第898章 狗与人
  戌狗在欲塔的台阶前停下。
  塔很高,七层,在雨幕中像一根插入天空的黑色骨刺。塔身依然没有窗户,只有每一层檐角下掛著暗红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在雨中晕开,將塔前的青石广场染成一片暗红。
  塔门是黑色的,铁铸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巨大的门环。门环是兽首形状的,兽首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雨中微微发光。
  戌狗走上台阶,站在塔门前。
  它没有推门。
  因为门是锁著的。
  锁在哪里?
  戌狗的目光扫过塔门,没有看到任何锁孔。它用鼻尖贴近门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缝里涌出的气味很复杂。有古老的气息和戒指、碎片一样,有偽善的甜腻,有恐惧的胆汁,还有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像臭氧一样的、带著轻微电流感的气味。
  偽善之眼。
  那颗悬浮在塔顶的巨大眼球,它的气味透过层层石壁渗透下来,瀰漫在整座塔的每一个角落。
  戌狗后退一步,蹲坐在台阶上,闭上眼睛。
  它需要等。
  等一个时机。
  支线二【七情共鸣】要求:在七个区域中各触发一次“情感共鸣”——在喜堂发怒,在怒渊微笑,在哀苑大笑,在爱巢表现出真实情感,在恶冢……等等。戌狗已经在地下空间(惧窟)触发了对偽善之根的“探索”,但那算不算情感共鸣?
  它睁开眼睛。
  也许,不需要刻意去触发。情感共鸣会在它真正“感受”到某种情绪时自然发生。而在这座镇子上,它已经感受了很多——愤怒、悲伤、厌恶、警觉、好奇、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林渊的……
  戌狗甩了甩头,將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它站起身,沿著欲塔的基座走了一圈。在塔的背面,它发现了一处隱蔽的石阶。石阶向下延伸,通向塔基下方的一个暗室。
  戌狗沿著石阶走下去。
  暗室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不,不是壁画,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覆盖了每一寸墙壁。
  文字是用一种戌狗不认识的古老字体书写的,但它能闻到这些文字的气味。
  契约的气味。
  创始契约。
  这不是原件,而是一个副本。一个被刻在石壁上的、永久性的副本。原件在塔顶的偽善之眼內部,而这个副本,是建造欲塔时留下的“备份”。
  戌狗走近墙壁,鼻尖贴在文字上,一行一行地嗅过去。
  它的嗅觉无法“读懂”文字的含义,但能闻到每个字背后蕴含的“意图”。那些意图——就像食物有味道、木头有纹理一样——在戌狗的嗅觉神经中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模糊但真实的信息。
  它闻到了“疗愈”的意图。温暖的、柔软的、带著药草气味。
  然后,它闻到了“控制”的意图。冰冷的、坚硬的、带著金属气味。
  再然后,它闻到了“恐惧”的意图。刺鼻的、辛辣的、带著肾上腺素的气味。
  最后,它闻到了“愿望”的意图。
  不是一个人的愿望,而是很多很多人的愿望,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將整座镇子笼罩其中。
  愿望的內容,用人类的语言翻译过来,大致是——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这就是创始契约的真相。
  不是“偽善即德,真性为恶”。那是后来的镇民自己加上的註解。
  最初的契约,只有一句话: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而偽善之源,就是这句话的“执行者”。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实现了这个愿望——抹去所有的真实情绪。因为真实情绪,无论快乐还是悲伤,都伴隨著痛苦的可能性。
  没有了真实情绪,就没有了痛苦。
  但也没有了快乐。
  没有了爱。
  没有了活著的感觉。
  戌狗站在石壁前,看著那些古老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出暗室,重新站在欲塔的台阶前。
  雨小了。
  天色微微发亮。
  又一个黎明。
  戌狗抬起头,望著塔顶。偽善之眼看不到它,因为它被塔身的石壁遮挡了。但它能感觉到那颗眼球的存在——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像实体一样的压迫感,从塔顶倾泻而下,笼罩著整座塔。
  “主人。”它在意识中呼唤。
  “我在。”
  “我知道创始契约上写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
  “『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沉默。
  然后林渊说:“所以偽善之源的本质,不是邪恶。是善意。是被扭曲的、走向极端的善意。”
  “嗯。”
  “你要怎么做?”
  戌狗没有立刻回答。
  它低下头,看著自己爪下湿漉漉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中,有一株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雨中轻轻摇晃。
  那株草是绿色的。
  在整个灰白色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真实的、未经偽装的绿色。
  “我要改写的不是『偽善即德,真性为恶』。”戌狗说,“我要改写的是『我们不想再痛苦了』。”
  “改成什么?”
  戌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们可以痛苦,但我们也可以活著。』”
  林渊没有回应。
  但戌狗感觉到了。在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锋利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气息,忽然变得温暖了一些。
  只是一些。
  但足够了。
  戌狗转身,离开欲塔,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它还有支线任务要完成。
  还有面具要收集。
  还有真相要挖掘。
  但它的方向已经確定了。
  塔顶。
  偽善之眼。
  创始契约。
  改写。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戌狗蹲坐在欲塔的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它不是在想如何登塔。它已经想好了。
  它是在想那座镇子——那座它只待了不到两天、却仿佛已经待了一辈子的镇子。它想那些微笑的面孔,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流不尽的泪。它想那个在石室里磨断指甲写下“我不想笑了”的年轻人,想那个摘下面具后崩溃大哭的林氏妻子,想那个用伤疤累累的脸露出真实笑容的老人,想那个被吸空了所有情绪却还在渴望死亡的白衣女人。
  它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