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风华绝代》
  凌晨零点。
  无数守在手机屏幕前的“恐怖迷”们,习惯性地裹紧了小被子,
  准备迎接造梦师新一轮的惊悚轰炸。
  然而,当他们颤抖著手指点开那个名为《风华绝代》的新章节时,
  预想中血淋淋的骷髏头、阴森的鬼市並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插图。
  漫天飞雪中,
  一把古旧的七弦琴静静臥在雪地里,琴身断纹隱现,名为“早月”。
  配文只有九个字:
  【般若波罗蜜,早月未央。】
  “搞什么?造梦师被盗號了?”
  “说好的嚇人呢?这文艺范儿是怎么回事?”
  读者们带著满腹狐疑,耐著性子往下读。
  隨著文字的铺陈,
  那个总是穿著黑风衣、开著大切诺基、眼里只有钱的摆渡人赵吏,
  在读者的脑海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身披袈裟、眉目如画的年轻僧人。
  无名。
  他在荒原的大雪里弹琴,琴声清越,却只有琴,没有魂。
  为了让这把名为“早月”的琴拥有灵魂,
  为了让它能看见这世间的美景,这位即將成佛的高僧,在黄泉路上停下了脚步。
  【你若成佛,这琴便只是木头。】
  【你若成魔,这琴便有了眼睛。】
  在那场亘古的大雪里,高僧无名摘下了象徵罗汉果位的念珠,
  把自己的生生世世、把自己的灵魂,都卖给了冥王。
  只为了换琴中一缕香魂。
  从此,世间再无高僧无名,只有鬼差赵吏。
  当读到最后那句【我不要成佛,也不要成魔,我只要你好好活著】时,
  评论区里那些原本准备好了“臥槽嚇死我了”的键盘侠们,彻底破防了。
  “呜呜呜……把我的眼泪还给我!我是来看鬼故事的,不是来哭丧的!”
  “赵吏!你个死贪財鬼,原来你背负了这么多!”
  “前一秒还在笑他贪財好色,后一秒哭成狗。造梦师,你杀人诛心啊!”
  这一夜,恐怖灵异区的画风突变,原本阴森的討论帖变成了大型比惨现场。
  ……
  金陵,鼓楼区。
  豪华別墅的一间臥室內,施坦威三角钢琴的黑白键上映著落地窗外的月光。
  叶晞趴在钢琴盖上,此刻红著眼眶,盯著手机屏幕发呆。
  作为一名从小与乐器为伴的演奏者,她比普通读者更能读懂那个故事的內核。
  “琴有了灵魂,人却丟了自己……”
  叶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
  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这架陪伴了她十几年的钢琴,似乎也在发出某种微弱的呼吸。
  它是不是也有灵魂?
  它是不是也在看著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与共鸣感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此时此刻,她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说话,找个能听懂这种“疯话”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那个置顶的语音通话。
  “嘟——嘟——”
  响了两声,接通了。
  “餵?”
  听筒里传来少年略带慵懒的声音,
  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
  那一端的呼吸声明显乱了一拍,
  紧接著是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哽咽声,带著重重的鼻音:
  “林闕……”
  江城,soho工作室。
  林闕刚把后台如潮水般的打赏记录关掉,
  听到这声带著哭腔的呼唤,敲键盘的手一顿。
  “怎么了?”
  林闕语气平静,但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
  “洋姐又剋扣你口粮了?还是练琴练得手疼?”
  “不是……”
  叶晞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你看……看《灵魂摆渡》的新章节了吗?”
  林闕眉梢一挑。
  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夜色,语气淡定得像个局外人:
  “看了。《风华绝代》是吧?讲那个和尚和琴的故事。”
  “你也看了对不对?”
  叶晞的情绪有些激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那个无名……他为了让琴有眼睛,把自己卖了。
  林闕,你懂那种感觉吗?
  就是……乐器它不仅仅是个物件,它是活的,它是你的半条命。”
  叶晞语无伦次地讲著,
  讲她小时候练琴的孤独,讲她有时候觉得钢琴在陪她哭,
  讲那个故事里“早月”化为人形成就了赵吏,又毁了赵吏的宿命。
  林闕静静地听著。
  他甚至能想像出电话那头,那个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天鹅的少女,
  此刻正趴在钢琴上哭成梨花带雨的样子。
  “其实。”
  等叶晞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林闕才缓缓开口:
  “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悲剧。”
  “嗯?”
  叶晞止住了抽噎。
  “对於无名来说,成佛是空,度人是空。唯有那把琴,是他在这虚无世间唯一的『实』。”
  林闕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没有丟了自己,相反,他在琴声里,找到了比成佛更真实的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叶晞细细咀嚼著这番话,
  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悲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林闕……”
  叶晞的声音轻了很多: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也是搞艺术的。你比那些所谓的乐评人懂多了。”
  林闕微微一笑:
  “我?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切。”
  叶晞破涕为笑,隨即又感嘆道:
  “不过这个『造梦师』真的很厉害。
  虽然写的是恐怖小说,但他骨子里肯定是个极其懂音乐、懂美学的艺术家。
  不然写不出这种『琴人合一』的境界。”
  艺术家?
  林闕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件发皱的卡通睡衣,
  又瞥了眼桌上那桶吃了一半、汤麵上还飘著红油的泡麵。
  为了防止这位富家千金產生什么不切实际的联想,
  进而顺藤摸瓜扒出点什么,林闕决定对自己“下毒手”。
  “拉倒吧。”
  林闕轻嗤一声:
  “写网文的能有什么艺术家?
  我看这造梦师啊,保不齐还是个鬍子拉碴的大叔。
  一边抠脚一边吃泡麵,对著电脑幻想出来的这些恐怖悽美故事。”
  “噗——”
  电话那头,叶晞直接笑喷了。
  “林闕你这人嘴真毒!”
  叶晞笑著骂道: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刚建立起来的高人滤镜全碎了!”
  “碎了就对了,早点睡吧,钢琴家。”
  林闕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不是还要训练吗?別到时候顶著两个黑眼圈,把你洋姐嚇著。”
  “滚蛋!本小姐天生丽质!”
  通话切断。
  叶晞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虽然这傢伙嘴损,但经过这么一插科打諢,
  那点“造梦师会不会就在身边”的荒谬直觉,瞬间烟消云散。
  也是。
  能写出那种阴鬱苍凉文字的人,
  怎么可能是林闕这种说话能把人气死的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