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变形记》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课桌下狭窄的阴影里。
  林闕看著叶晞髮来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兔子”表情包,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打字的手速不快,却透著股漫不经心的篤定。
  【木欮】:优选。
  【木欮】:六月底,京城决赛。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闪烁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发过来三个极其敷衍的標点符號。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又是优选??你家是开优选批发市场的吗?![惊恐][跪了]
  金陵某琴房里,叶晞看著手机屏幕,手指自然垂到钢琴上。
  她知道林闕厉害,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林闕没再回復,锁屏,把手机扔回桌肚。
  思绪被拉回到今天早上的晨读课。
  ……
  早晨七点半。
  高二(3)班的教室里,沈青秋踩著铃声走进教室,
  那个平时总是夹著教案、走路带风的班主任,今天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她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a4纸。
  “滴——”
  沈青秋站定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多媒体屏幕打开。
  投影仪的光束穿过飞舞的粉尘,打在黑板上。
  全班同学下意识地抬头,呼吸都屏住了。
  屏幕上没有成绩单,只有两张色彩截然相反的图片。
  左边,是冰冷精密的“钟錶齿轮组”,
  暗蓝色的金属质感透著工业时代的机械与压抑。
  右边,是一只在枯叶中挣扎的“暗红色螻蚁”,
  细长的足部与粗糙的甲壳带著一股原始的生命感。
  “这个,就是复赛的题目。”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教具轻轻敲击著屏幕,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多同学觉得初赛的『喜事』难写,你们看看复赛的题目有什么感想吗?”
  沈青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这不仅是考作文,这是在考你们的世界观,考你们对『人』和社会关係的理解。”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齿轮对螻蚁?这也太抽象了吧?”
  “幸亏我没进复赛,这要是让我写,我能在考场上睡八个小时。”
  “这怎么切入?科技与生命?还是环境保护?”。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教室重新归於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名单,眼神复杂。
  “这次复赛,全省共计七千余名顶尖选手参加。相当於各市的精英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排:
  “张雅。”
  张雅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你的切入点是『环境保护』,立意是科技发展不能以牺牲微观生命为代价。文笔工整,结构严谨。”
  沈青秋念出了成绩。
  “评级:b+。”
  张雅长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b+,在省赛这种级別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李博文。”
  沈青秋的目光移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你写的是『科技与自然』的博弈,用物理学的定律去解释社会秩序的混乱与重组。
  角度很新颖,评委给了高分。”
  沈青秋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评级:a-。”
  “哇——”
  班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牛逼啊博文!a-!稳了啊!”
  “两个都晋级了?这可是省赛啊!”
  “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李博文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转头和张雅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烁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他们看来,拿到这个等级,那张通往京城决赛的入场券已经攥在手里了。
  然而,讲台上的沈青秋並没有笑。
  她看著沉浸在喜悦中的两人,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泼下了那盆冷水。
  “先別急著高兴。”
  沈青秋的声音,瞬间冻结了全班的热情。
  “评分体系虽然没变,但晋级体系略有不同。”
  她把那张名单翻了个面。
  “为了保证决赛的含金量,组委会决定……”
  沈青秋的目光扫过全班。
  “只有评级达到a+及以上的作品,才有资格晋级京城决赛。”
  轰——
  如同炸弹在教室里炸响。
  张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李博文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刚推到鼻樑上的眼镜滑落下来,整个人呆若木鸡。
  a-都被淘汰了?
  那可是a-啊!放在什么地方都是靠前的排名吧!
  “这……这也太卷了吧?”
  “所以全军覆没?咱们一中全军覆没?”
  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刚才还觉得张雅和李博文是英雄的同学们,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这种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的感觉,比直接淘汰还要残忍。
  “老师……”
  一片死寂中,角落里的吴迪弱弱地举起了手。
  “那……闕……林闕呢?”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装了定位系统,唰地一下全都匯聚到了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对啊,还有林闕。
  那个在初赛就搞出“优选”的大神。
  沈青秋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著坐在那里转笔的林闕。
  那眼神里没有了担心和焦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著点迷茫的震撼。
  足足过了十秒。
  沈青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林闕的成绩……”
  全班同学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吴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
  “不会吧……不会又是那个吧?”
  “组委会对这篇文章的评语,很长。”
  沈青秋拿起讲桌上另一张单独的列印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在这个讲究绝对理性、人如机器般精密运转的时代,这位考生用一种荒诞的笔触,撕开科技那层冰冷的表皮。】”
  “【齿轮不是秩序,是枷锁;红蚁不是弱小,是异化后的我们。】”
  “【用极致的视觉衝击与心理惊悚,让所有评委在那一刻失语。
  这不仅仅是一篇考场作文,这是一部具有现代主义里程碑意义的短篇小说雏形。
  它冷峻、残酷,却又充满了对个体命运深切的悲悯。】”
  沈青秋读完,放下纸张。
  教室里静得出奇。
  视觉和心理?
  还称得上里程碑?
  这评价是不是高得有点离谱了?
  “林闕。”
  沈青秋看著那个始终波澜不惊的少年,眼神复杂。
  “评分:优选。”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两个字真正落地时,全班还是炸了。
  “果然,又是优选!”
  “这特么是保送批发商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闕哥一出手,小小比赛,拿捏!”
  沈青秋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和初赛一样。这篇文章將会收录进国家出版社待出版,所以原文依旧保密。”
  沈青秋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评委会特意说明,这篇文章的完整版,
  將会在京城决赛之后,也就是六月底,正式向全国公布。”
  又是保密。
  又是出版。
  又是特权。
  同学们已经麻木了。
  在林闕身上发生任何离谱的事情,现在看来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林闕,下课来我办公室拿决赛通知书。”
  沈青秋说完,夹起教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林闕一眼。
  ……
  林闕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嘰嘰喳喳地討论著那个称得上里程碑的剧情到底有多好。
  有人猜是恐怖故事,有人猜是更高科技。
  林闕转著手里的黑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著一个个圆圈。
  那天在金陵大礼堂,面对那两张割裂的图片,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在那个瞬间,在这个只有物理定律、没有卡夫卡的世界里,
  他只想把那种名为“异化”的战慄,带给这个过於理性的人间。
  既然你们活得像齿轮。
  那我就写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虫子。
  林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之后让近百名评委头皮发麻的標题:
  《变形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