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渡人者不上岸
  没有受宠若惊的感嘆號,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谢词。
  回復框里,只有寥寥八个字。
  【数据已阅,诸君辛苦。】
  打完字,林闕顺手点开了关於新书《小王子》的附件。
  王德安在上一封邮件里显然对这部“童话”充满了疑虑。
  毕竟刚写完生死救赎的《摆渡人》,
  突然转头去写给小孩子看的睡前故事,这种跨度容易扯著胯。
  林闕没解释太多。
  他在新书简介那一栏,只敲下了一行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一本关於b612星球、一朵傲娇的玫瑰,以及一只等著被驯养的狐狸的故事。】
  这就是全部的简介。
  越是简单,越是让人捉摸不透。
  接下来,是那个有些棘手的“墨韵奖”。
  官方邀请,这面子给得足。
  不去,显得傲慢。
  去,就会掉马。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这其实是个两难的选择题。
  但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个高中生,更是一个“隱士”。
  隱士之所以值钱,就在於那个“隱”字。
  一旦站在聚光灯下,那个通透、深邃、仿佛看穿了生死的“见深”,
  就会变成一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哪怕他再天才,那种神秘感带来的光环也会瞬间破碎。
  这种反差,目前来看,是灾难。
  林闕坐直身子,眼神清明。
  他不需要去找什么“社恐”或者“闭关写作”这种烂大街的理由。
  既然要立人设,那就把这根杆子立到顶,
  立到让人只能仰望,不敢质疑。
  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篤定。
  【王主编:】
  【关於墨韵奖,既盛情相邀,便却之不恭了。】
  【至於颁奖典礼……】
  【作为笔者,能在文字里与读者神交,已是幸事。至於鲜花与掌声,是留给明星的。】
  写到这,林闕的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书中崔斯坦撑著船,在荒原上摆渡千万灵魂。
  【渡人者,不上岸。】
  【若奖盃给了我,可由社里代领。若因我不去而不给,那这奖,不领也罢。】
  回车键敲下。
  这段话发出去,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
  《新潮》杂誌社。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王德安盯著电脑屏幕,夹著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自从《摆渡人》爆火之后,他这几天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看著后台那每天都在跳涨的销量,既兴奋,又焦虑。
  兴奋的是,新潮终於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滋润。
  焦虑的是,这泼天的富贵全系在“见深”一个人身上。
  万一这位爷哪天不高兴封笔了,或者跳槽了,
  新潮这艘刚起航的大船,立马就得搁浅。
  所以,当看到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回覆时,王德安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数据已阅,诸君辛苦。”
  王德安猛吸了一口烟,把菸蒂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这种从容不迫的態度,让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位见深老师,稳得住,不是那种见到钱就飘的浅薄之辈。
  紧接著,他看到了关於《小王子》的简介。
  “b612星球?玫瑰?狐狸?”
  王德安眉头锁成了川字。这都什么跟什么?
  如果是別人发来这种简介,他早就把邮件拖进垃圾箱了。但这可是见深。
  那个用一个“嗨”字就把几百万读者整破防的见深。
  “这只狐狸……怕是不简单啊。”
  王德安喃喃自语,虽然看不懂,但那种期待感反而更强烈了。
  然而,当他把滑鼠滑到邮件最后,
  看到关於墨韵奖的回覆时,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渡人者,不上岸。】
  这六个字,狠狠敲在王德安的天灵盖上。
  王德安猛地一拍大腿,
  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滑出去老远。
  就是,不就是不去领奖吗?怕个屁!
  这句拒绝的话,比那个奖盃本身还要值钱一百倍!
  现在的作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红毯上挤?
  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印在每本书的封面上。
  可越是这样,读者越不买帐。
  “若是因我不去而不给,那这奖,不要也罢。”
  听听这口气!
  王德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
  他已经能想像到,当这番话传到墨韵奖组委会耳朵里,
  传到媒体那里,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这甚至能成为今年文坛最大的新闻!
  就在这时,电脑又响了一声。
  是见深发来的补充邮件。
  王德安赶紧扑回桌前。
  邮件內容很长,是关於之前提到的“出海计划”。
  为了留住这位財神爷,王德安在上一封邮件里特意提到,
  已经把见深的版税提到了顶格的18%,
  並且联繫了欧美几家大的出版商,准备把《摆渡人》推向世界。
  他本以为见深会很高兴。
  但这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
  【关於出海。】
  【渠道不是问题,钱也不是问题。最大的天堑,是翻译。】
  【《摆渡人》虽然披著西方的皮,骨子里流的却是东方的血。摆渡的不仅是人,更是因果。】
  【我不希望国外的读者读到的,是一杯变了味的速溶咖啡。孟婆汤不是遗忘药水,黄泉亦非地狱。】
  【那种独属於华夏文明的苍凉与宿命感,一旦被稀释,
  这书在国外就只是一本不入流的魔幻小说。】
  【如果找不到能把这股“味儿”翻译出来的大家,出海的事……】
  【寧缺毋滥。】
  王德安看著屏幕,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刚才確实有些飘了。
  只想趁著热度把版权卖个高价,赚一波外匯。
  却忘了,文化输出这东西,不是把汉字变成字母那么简单。
  一旦翻译拉胯,不仅书卖不动,
  更是砸了“见深”这块金字招牌。
  “是我浅薄了……”
  王德安跌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犀利的文字,
  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位见深老师,这格局,这眼界,简直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他不仅仅是在写书,他是在护著那点文化的骨血。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手有点抖,拆了半天没拆开。
  既然见深老师把话撂这儿了,那这就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脸面的事。
  王德安没再犹豫,
  掐灭了烟,从加密的私人云端文档里调出一份名单。
  目光扫过一个个业界大牛的名字,又一个个跳过。
  不够。都不够。
  这些人译得出字面,译不出那股子轮迴宿命的味儿。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名单最末端,
  那个已经被標註为“封笔”的名字上。
  如果是他……或许行。
  但……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內线电话。
  “徐嵐,明天別来社了。”
  王德安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主编?我?”
  徐嵐睡意朦朧。
  “去帮我办件难事。”
  “一早就去苏杭,去请杨先益老先生出山!
  告诉他老人家,这书若是他肯翻,润笔费隨他开。
  他若不翻,这书便不出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