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雪,是死掉的雨
  深夜十一点半,江城的雪停了。
  教师公寓里,沈青秋刚修改完最后一份教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枣茶已经凉透,
  她正准备起身去倒掉,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木欮】(林闕):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麻烦您掌掌眼。
  沈青秋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这个点?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这小子,白天刚拿到题目,这就写出来了?
  【沈青秋】:怎么还不睡?
  消息回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木欮】(林闕):刚好来了灵感,怕睡一觉醒来就散了。
  写完反而精神了,这就睡。老师晚安~
  沈青秋看著那行回復,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点开了那个名叫《听雪》的文档。
  原本,她只是想粗略扫一眼,明天再仔细看,
  主要看看立意是否跑偏。
  毕竟“无声之雷”这个题目陷阱颇多,极易写成无病呻吟的矫情文字。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第一行字时,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
  沈青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引经据典的炫技。
  文字冷峻得像是把刀,直接切开了江南温婉的表皮,
  露出了底下那层被歷史和岁月冻硬的骨头。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笔下的雪,
  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压迫,是沉默,是歷史车轮下无声的喘息。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青秋指尖滑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读到那句“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时,沈青秋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真的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甚至,这都不是一般作家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不仅极高的阅歷,极深的悲悯,
  还需要一双看透世情冷暖的眼睛,才能从一场普通的落雪中,
  听出如此震耳欲聋的沉默。
  沈青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乱了她的髮丝。
  她看著窗外那片在路灯下泛著惨白光晕的积雪,久久未能回神。
  她想起顾长风主席和她的电话:
  “这小子文字里有股子野劲儿……”
  现在看来,又何止是野劲儿。
  ……
  翌日清晨,江城一中。
  虽然是开学后的第一周,
  虽然有了第一天班主任的打压,但整个高二楼也还算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中。
  毕竟,还有时间。
  唯独高二(3)班的几个角落,
  气氛紧绷得像是要断裂的琴弦。
  那是报名参加了“扶之摇”徵文比赛的几位“勇士”。
  林闕刚把书包塞进桌肚,
  还没来得及把那袋热乎的豆浆插上吸管,就被几个人影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是学习委员张雅,后面跟著文艺委员刘慧,
  还有一个平时戴著厚底眼镜、只知道闷头刷题的学霸李博文。
  这几位都是班里的文学骨干,平时作文常年霸榜前五。
  但此刻,
  他们一个个顶著黑眼圈,眼神涣散,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林闕!”
  张雅一脸的崩溃。
  “那个初赛题目你也看了吧?
  无声之雷,这什么鬼题目啊!
  我昨晚想了一宿,头髮都抓掉了一把,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是啊。”
  刘慧也苦著一张脸。
  “我本来想写父爱如山,沉默无声。
  结果写了五百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太俗了!
  感觉评委看个开头就能把我扔垃圾桶里。”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向林闕:
  “林闕,你想法最多,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稍微头脑风暴一下,让我们沾沾欧气。”
  林闕吸了一口豆浆,感受著那股暖流滑过食道,愜意地眯了眯眼。
  “思路啊?”
  林闕咽下豆浆,想了想。
  “恩……没啥思路啊。”
  “啊?”
  张雅绝望了。
  “连你都没思路?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弃赛了?”
  “不是。”
  林闕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写完了,所以不需要思路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写……写完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瞬间拔高,
  引得周围正在补作业的同学纷纷侧目。
  张雅瞪大了眼睛:
  “题目昨天才拿到,这才过去几个小时?
  你不用构思?不用列提纲的吗?”
  “构了啊。”
  林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洗澡的时候构了五分钟,然后写用了四十分钟。也不算很快吧?”
  张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人家洗个澡的功夫就能构思出一篇参赛作文,
  自己抓破头皮想了一宿还在纠结第一句怎么写。
  “那……那你写的什么?”
  李博文不死心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慾。
  “透露一下思路唄?让我们膜拜一下。”
  林闕眨了眨眼,隨口胡诌:
  “哦,也没啥特別的。就写了写天气预报。”
  “哈?”
  三人面面相覷,满脸问號。
  天气预报?
  题目是“无声之雷”,你写天气预报?
  这难道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
  “就是那种……听雪嘛。”
  林闕耸了耸肩,一脸的高深莫测。
  “哎呀,雪落下的声音,听不见,但很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张雅嘴角抽搐了一下:
  “切,你不想说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们。”
  林闕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那味儿了。
  等他们看到那篇《听雪》,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天气预报”。
  “哎,算了算了。”
  张雅嘆了口气,一脸颓丧地趴在桌子上。
  “看来只能去翻翻以前的满分作文选,
  看看能不能在那堆陈芝麻烂穀子里找点灵感了。”
  “別翻作文选了,越看越僵化。”
  李博文突然提议道。
  “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与其看那些八股文,不如看看报纸杂誌。
  现实永远比小说更魔幻,没准新闻里的一句话,就能戳中那个点呢?”
  “哎!有道理!”
  刘慧眼睛一亮。
  “咱们班读书角不是每天都更新《苏省日报》和各种杂誌吗?
  走走走,去看看!”
  几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窝蜂地涌向教室后方的读书角。
  林闕閒著也是閒著,加上刚喝完豆浆有点撑,便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读书角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书架,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著几本杂誌和当天的报纸。
  张雅手快,抢过那份还带著油墨味的《苏省日报》,摊开在课桌上。
  “来来来,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素材。”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藏宝图。
  “……省领导视察某某工厂,强调安全生產……嘖,太红太专,pass。”
  “……江城大桥通车二十周年纪念……这个能写吗?写歷史的变迁?无声的岁月?”
  李博文摇头否决。
  “第……国际新闻,某地发生武装衝突……这个离我们太远了。”
  几个人翻得哗哗作响,嘴里不停地吐槽。
  林闕站在外围,咬著吸管,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版面上,带著几分探究。
  穿越至今,他了解了文坛的贫瘠,了解了科技的发达,
  却还没仔细研究过这个世界的社会百態。
  他想看看,在没有了那些熟悉名著的薰陶后,
  这个世界的人性走向,
  以及每天发生的悲欢离合,跟上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版面怎么全是歌功颂德的?”
  张雅翻得有些烦躁,哗啦一声把报纸翻了个面。
  “就没有点深刻的?哪怕是社会痛点也行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慧手指突然顿住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报纸最下方的夹缝里,
  那里通常刊登著不起眼的寻人启事或遗失声明,
  但今天,却印著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哎,你们看这个……”
  刘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標题……有点渗人啊。”
  眾人的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那確实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
  夹在一堆“社区送温暖”和“菜价平稳”的民生新闻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张白净的脸皮上,突兀地长出了一块黑斑。
  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著,透著一股子血淋淋的现实气息。
  《金陵女大学生深夜坠楼!生前背负百万“美容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