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金陵,《新潮》杂誌社总部。
  清晨的编辑部本该是忙碌而有序的,
  键盘敲击声和印表机的嗡嗡声交织成早高峰的背景音。
  但今天,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焦躁。
  王德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眉头拧成山川。
  “嘭”的一声,办公室大门被撞开,徐嵐甚至忘了敲门礼仪。
  她快步走到桌前,將平板电脑滑到王德安面前。
  “主编!您看红果网那边了吗?太过分了!”
  徐嵐把平板往王德安桌上一拍,
  指著上面的截图,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颤:
  “《灵魂摆渡》?他怎么敢的呀!
  咱们《摆渡人》刚刚进入网络文学作品top1,
  他这时候搞这么一出,摆明了是想混淆视听,分流我们的读者!”
  王德安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声音依旧沉稳,但透著疲惫:
  “小徐,冷静点。
  做编辑的,先看文,再看人,最后才看事。”
  “这还用看吗?”
  徐嵐急了。
  “这意图都写在脸上了!
  现在网上都在说造梦师是『恐怖版见深』,
  还有人说什么『白天看摆渡人治癒,晚上看灵魂摆渡致郁』。
  这是把我们的心血当成了他的垫脚石啊!”
  “而且……”
  徐嵐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
  “见深老师极其爱惜羽毛,这种恶性捆绑营销是对创作者的侮辱。
  如果因为我们处理不当……
  导致见深老师对杂誌社的公关能力產生质疑,
  甚至中止后续合作,这个损失我们承担不起。”
  王德安嘆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
  虽然他对“地狱造梦师”这个作者的才华是认可的。
  那个“恶鬼人间行”的结局,
  那种对人性黑暗面的剖析,確实有著惊人的笔力。
  在王德安看来,造梦师和见深,就像是硬幣的两面。
  一个在深渊里仰望星空,一个在星空下俯瞰深渊。
  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位天才。
  可这一手“撞名”的操作,实在是太掉价了。
  “这也……不像是造梦师的风格啊。”
  王德安盯著那个书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能写出《人间如狱》的人,骨子里应该是极度骄傲的。
  他应该不屑於去蹭谁的热度。除非……”
  “除非什么?”
  徐嵐问。
  “除非……他压根就没想过蹭热度。”
  王德安喃喃自语。
  “以他的骄傲,或许……他是想用这个名字,证明些什么。”
  徐嵐瞪大了眼睛:
  “主编,您也太高看他了吧?
  他想在同一个主题下正面挑战见深老师?这风险也太大了!
  而且恐怖小说怎么去表达《摆渡人》那种温暖的內核?这根本是两个路子!
  那是恐怖小说,能跟严肃文学比深度?”
  “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分题材。”
  王德安摇了摇头,隨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见深那边,我们必须给个態度。”
  他转过身,神色变得郑重。
  “小徐,你现在就去擬一封邮件,发给见深老师。
  措辞要委婉,要诚恳。
  告诉他,杂誌社法务部已经关注到了这件事,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出面维护他的权益。
  另外……多安抚一下他的情绪,问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好,我这就去!绝对不能让见深老师寒心!”
  徐嵐重重点头,抱起平板就要往外冲。
  “等等。”
  王德安叫住了她,目光闪烁了一下。
  “还有,试著联繫一下红果网那边。
  咱们虽然是竞爭关係,但毕竟都是搞文字的。
  我想问问她,这么搞,究竟是平台的授意,还是作者个人的发疯。”
  徐嵐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王德安看著窗外的车流,心中那种不安却並未消散。
  两个名字,两个笔名,一种微妙的直觉在他脑海里盘旋。
  如果这两本书真的打起来了,究竟是双输,还是……双贏?
  与此同时,正在高铁上假寐的林闕,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避开沈青秋和赵子辰的视线,偷偷摸出手机。
  是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新潮杂誌社-徐嵐。
  主题:【急!关於网络爭议的紧急沟通及慰问】。
  林闕点开邮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那种生怕他这个“玻璃心艺术家”碎了一地的关切,简直溢出屏幕。
  “……见深老师,请您务必不要被网络上的喧囂影响心情。
  您笔下的迪伦和崔斯坦是独一无二的,任何拙劣的模仿都无法掩盖原作的光芒……”
  林闕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拙劣的模仿?
  要是让徐嵐知道,这“模仿者”就在她邮件接收端的同一个人身体里,
  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气得当场把电脑吃了。
  林闕单手打字,拇指悬停片刻,隨后输入了一行字。
  【见深:无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也很好奇,地狱里的摆渡人,是何模样。】
  点击发送。
  林闕把手机塞回兜里,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装睡。
  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得让这把火,从读者的心里,烧到那些资本家的屁股上才行。
  ……
  红果网总部大楼。
  如果说新潮杂誌社是焦躁,
  那么此刻的红果阅读网总部,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客服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刺耳的警报。
  几十个客服小姑娘戴著耳麦,
  喉咙都说哑了,还得在那儿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您的意见我们已经记录了……”
  “真的很抱歉,关於书名的问题我们会反馈给作者……”
  “不不不,我们平台绝对没有鼓励抄袭的意思……”
  主编办公室里,红狐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此刻,她正抓著头髮,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那是她和“地狱造梦师”的私聊界面。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发了整整二十条消息。
  【红狐】:大大!在吗?回个话啊!
  【红狐】:网上炸锅了你知道吗?都在骂咱们碰瓷《摆渡人》!
  ……
  【红狐】:大大!老师!您能不能改个名?
  叫《地狱接驳者》?《冥界船夫》?
  只要不带“摆渡”俩字,咱们都好商量!
  【红狐】:哪怕您出来发个声明,说一句纯属巧合也行啊!
  【红狐】:祖宗!
  所有消息,如泥牛入海。
  那头那个黑红色的头像始终灰暗著,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还没回?”
  周通把第十八根烟屁股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声音嘶哑。
  他身为內容运营官,有著和主编一样的职责。
  最基本的,那就是保证內容对企业有利。
  “他平时不是在线时间挺长的吗?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能……可能是在构思新书?”
  红狐的声音也没底气。
  “你也知道,天才都有怪癖。
  说不定他现在正闭关修炼,手机关机了。”
  “构思!构思!”
  周通烦躁地抓了抓禿顶的脑门。
  “再构思下去,咱们网站就要被那帮文青给冲烂了!
  刚才运营部的数据出来了,卸载率比平时高了三倍!
  这帮人是真的狠,说什么红果网不尊重原创,要抵制我们。”
  正说著,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那铃声像是催命符,嚇得红狐一哆嗦。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
  文字跳动集团副总裁!
  红狐深吸一口气,声音瞬间变得卑微:
  “喂,刘总……是是是,
  我知道……舆论確实很大……我们正在联繫作者……
  对,他目前还没回復……不不不,千万別封书!
  刘总您听我说,《人间如狱》刚完结,这个作者的商业价值巨大,这时候封书就是自断臂膀啊!”
  电话那头没有咆哮,只有冷冰冰的数据通报。
  “卸载率上升了三个点,舆情监控全是负面。
  红狐,集团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今天收盘前股价因为这事波动的厉害,
  那你这个主编的位置,就只能换个人来坐了!”
  掛断电话,红狐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怎么说?”
  周通小心翼翼地问。
  “还能怎么说。”
  红狐苦笑一声。
  “要么改名,要么给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今晚十二点前还不解决,就要强制屏蔽新书预告,
  甚至……对造梦师进行冷处理。”
  “冷处理?”
  周通瞪大了眼。
  “那可是咱们的台柱子!”
  “上头看的是风险和收益。”
  红狐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的造梦师,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可控的核弹。
  虽然威力大,但容易炸伤自己。”
  她重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恳求的语气,而是发自肺腑地敲下了一段话。
  【红狐】:大大,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一直相信你。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没下限的人。
  你既然敢起这个名字,一定有你的道理。
  【红狐】:但是,现在咱们这艘船快翻了。
  我这边顶不住了,集团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
  如果你看到了,哪怕回个句號也好。
  別让我们这群在前面替你挡子弹的人,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发送。
  【地狱造梦师】:抱歉,刚才有点私事。
  【地狱造梦师】:让你们受累了。替我转告你们刘总,如果我是他,现在就会趁低价多吸纳点集团的股票。
  【地狱造梦师】:至於书名?
  一个字都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