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自古以来孩儿出事,所有人最先责怪的都是母亲
  沈公公心头一跳,连忙道:“陛下,阴阳相隔,这些市井流言哪里能当真。”
  皇帝却像是没听进去。
  “建成再如何,也是朕和元后的儿子。”
  “启儿、承恩、明珠那些孩子,再如何,也是她的骨血。”
  “如今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连个后都没留下,元后若真知道了,只怕是要心碎的。”
  沈公公知道皇帝这是钻进牛角尖了。
  越是这个时候,劝越没用。
  他只能小心顺著说。
  “陛下心里记掛元后娘娘,元后娘娘在天有灵,定然知道。”
  皇帝却猛地抬起头。
  “不,她未必知道。她若真知道朕还记掛她,就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沈公公不敢接话了。
  皇帝沉著脸坐了半晌,忽然道:“去,把唐圆圆叫来。”
  沈公公一怔。
  “现在?”
  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
  “就现在。”
  东宫里,唐圆圆正守在沈文瑾榻边,给孩子餵一点点米汤。
  米汤沿著勺子慢慢送进去,大半都要顺著嘴角流出来。
  乳母拿著软帕,在一旁红著眼擦。
  唐圆圆的动作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一点一点沉到底了。
  青鱼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娘娘,皇祖父传您去御书房。”
  唐圆圆把勺子轻轻放下。
  赵淑嫻立刻抬头。
  “这个时候叫你过去,多半没好事。”
  雪顏公主也皱眉。
  “我跟你一道去。”
  唐圆圆摇头。
  “不必。”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们替我守著文瑾。”
  “若他有一点动静,立刻让人来报我。”
  赵淑嫻站起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
  “別硬顶,先看看他要说什么。”
  唐圆圆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
  她心里其实已经隱隱有了猜测。
  这满城风言风语传得这样快,皇帝若真信了,那叫她去,八成就不是为了问病情。
  御书房里安静的很。
  唐圆圆进去时,皇帝正站在窗前,手背在身后。
  她照著规矩行了礼。
  “孙媳见过皇祖父。”
  皇帝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唐圆圆就看出来了。
  皇帝眼底全是没压住的烦躁和疲惫。
  他也不叫起,先问了一句。
  “文瑾还是没醒?”
  唐圆圆垂著眼。
  “回皇祖父,还没有。”
  皇帝闭了闭眼,“太医怎么说。”
  唐圆圆声音平静。
  “还是那几句。说小郡王脉象平稳,说不出具体病因,只能慢慢调理。”
  皇帝冷笑。
  “一群废物。”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外头那些话,你可听见了。”
  唐圆圆顿了顿,还是应了。
  “听见了。”
  皇帝盯著她。
  “你怎么想。”
  唐圆圆抬起头,目光很直。
  “孙媳不信鬼神作祟,更不信元后娘娘会拿一个五岁的孩子撒气。”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你信什么。”
  唐圆圆一字一句道:“孙媳只信有人居心叵测,故意借著文瑾的病,搅乱皇祖父的心。”
  皇帝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慢慢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
  “可朕问你,若不是元后生了怨,文瑾为何偏偏这样躺著,太医却查不出病?”
  唐圆圆心口一堵。
  “皇祖父,小郡王年幼,受惊过度,病症古怪,也是有的。医者查不出,不等於就一定是鬼神之事。”
  皇帝却像是根本不想听这个。
  “你不信,朕却不能不多想。”
  “建成一脉死得太惨了,元后若在地下知晓,只怕是要怨朕的。”
  唐圆圆听到这里,几乎已经明白皇帝想说什么了。
  果然,下一瞬,皇帝沉声开口。
  “朕想过了。”
  “启儿虽死,可总归是建成长房唯一的根苗。朕要追封他为忆敏皇太子。”
  唐圆圆猛地抬起眼。
  “皇祖父,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帝面色沉沉。
  “朕说,追封沈启为忆敏皇太子。”
  “既是安抚元后,也算给建成一脉一个体面。”
  “若元后真有怨,也该消一消了。”
  “说不准,文瑾的病,也就跟著好了。”
  唐圆圆胸口那股气,差点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这一步,皇帝竟还是打著这个主意。
  什么安抚元后。
  什么让文瑾活。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愧疚,还是想借著这件事,给自己心里的那点旧情找个出口。
  唐圆圆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皇祖父,启儿已经死了。”
  皇帝皱眉。
  “死了又如何,追封本就是身后恩典。”
  唐圆圆深吸一口气。
  “可他是废太子一脉。”
  “废太子当年犯的是什么事,满朝皆知。如今您若追封启儿为忆敏皇太子,那清言算什么,朝中立下的规矩算什么,国本又算什么?”
  皇帝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唐圆圆看著他,眼底也有了压不住的火。
  “孙媳不敢教皇祖父做事,可孙媳是文瑾的母亲。如今小郡王还躺在床上,您却要拿他的病,去换一个追封死人的名头,孙媳不能不说。”
  皇帝啪地一拍桌案。
  “什么叫换?你放肆!”
  沈公公嚇得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整个御书房里,气氛一瞬间紧绷。
  唐圆圆跪在那里,她声音发哑,却异常清楚。
  “皇祖父,您若真心疼元后娘娘,就该查出是谁在背后散这些话,而不是顺著那些人的意,把朝局往乱了搅。”
  “清言和父王、礼王叔如今都在前线,拿命替您守国门。可您在京都,却要追封废太子一脉的孩子为忆敏皇太子。”
  “您让满朝怎么看,您让边关的將士怎么想,您让沈清言回来以后,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和君父?”
  皇帝被这一番话顶得脸色铁青。
  “唐圆圆!”
  “你一个做孙媳的,竟敢这样与朕说话?”
  唐圆圆抬起头,眼睛都有些红。
  “孙媳若不说,难道真等皇祖父把这道旨意发出去吗?”
  皇帝气得胸口都在起伏。
  “朕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仗著清言宠你,仗著自己生了几个孩子,就连皇祖父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唐圆圆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孙媳不敢不敬皇祖父。可孙媳更不能看著自己的儿子还没醒,您就先拿他的病去圆自己心里的愧。”
  这话一出口,皇帝彻底怒了。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唐圆圆。你说朕是圆自己心里的愧,那你倒是有本事啊。你若真有本事,就赶紧把民间那些大夫都找来,把文瑾治好,把人给朕叫醒。”
  “你不是不信这些邪乎话吗?那你倒让他醒啊。”
  “清言出征在外,临走前把一家老小都留在京中。”
  “结果不过几日,自己的儿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等他回来,若看见文瑾还这样躺著,你叫他如何?”
  “你以为你是个贤惠的儿媳?”
  唐圆圆被这几句话说得脸色发白。
  她心中忍不住起了一丝悲凉,自古以来孩儿出事,所有人最先责怪的都是母亲。
  即便这件事情看起来跟唐圆圆没什么关係。
  皇帝还在说,“朕看你现在不是来反驳朕的,是真该回去想法子救自己的儿子!”
  “救不了,就別在朕跟前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