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子妃吕氏:允熥,以后就叫我母妃
  东宫。
  吕氏抱著朱允熥穿过游廊,灯笼將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二娘放我下来!”朱允熥蹬著锦缎软靴。
  “熥儿,以后就叫我母妃,好不好?”吕氏柔声道。
  朱允熥小眉头纠结一团:“大哥说,我们的母妃去天上了。”
  吕氏抱著他进殿,微微含笑:“你大哥去陪你母妃了,以后,我就是你母妃,会照顾好熥儿。”
  朱允熥似懂非懂,抬眼看到朱允炆立在门前。
  “《孝经》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不仅抓伤自己,还抓伤母妃。”少年將书卷背在身后,冷冷盯著朱允熥,“这会儿还去惊动圣驾,可算孝道?”
  朱允熥把脸埋进吕氏肩头,后颈沾著未乾的泪痕。
  吕氏轻拍他后背,转头却对儿子微笑:“炆儿近日精进不少。”
  “母妃!”朱允炆提高声调,“你为何总顺著他?昨儿背不出《千字文》就免了罚抄,上次摔碎杯子也不曾训斥!”
  吕氏瞪他一眼,弯腰將朱允熥放下,慈爱的看著他问:“熥儿想吃荷酥是不是?娘这就去小厨房给你做。”
  “我要雄英大哥做的!”朱允熥挣开她,“上巳节他带我去御园打雀儿,用荷叶包著糯米糕。”
  “放肆!”朱允炆甩开书卷,“你对母妃这么无礼?”
  “允炆,你是大哥,让著点弟弟。”吕氏没好气。
  “他不是大哥,雄英大哥才是我大哥。”朱允熥尖叫著反对。
  吕氏急忙揽住孩子,广袖却扫翻了案上茶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玉碎片映出她瞬间扭曲的面容,转眼又化作三月春水般的柔情。
  朱允炆怔怔望著泼湿的蟒袍下摆,气道:“母亲昨日还教我'君子不重则不威',为何对他这般纵容?”
  “因为你现在是皇长孙。”吕氏对朱允炆冷道,“去把《出师表》再临十遍,明日侍讲学士要查。”
  朱允炆麵色黯然,躬身一拜:“遵命。”
  朱允熥仰起沾著霜的小脸:“二娘,大哥说孝陵卫的柏树上住著神仙,能带迷路的人回家。”
  吕氏笑著拾起一块荷酥:“乖,吃完娘带你去数二十八宿。”
  ……
  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一袭青色长裙,双手交叠在小腹,莲步轻移,优雅且高贵,白皙的肌肤在一头乌黑的髮丝遮掩下,更显几分傲人,眼眸冷媚。
  “拜见太子妃。”女子行礼。
  她叫海勒,是尚宫局最年轻的司言。
  吕氏拢了拢翟衣上的蹙金绣凤:“是海司言啊,可是有旨意?”
  “皇后娘娘新制的糕点。”海勒奉上剔红食盒,“说是给皇孙们夜里垫肚子。”
  朱允熥蹬著锦靴蹦过来,脸上的霜蹭到海勒袖口。
  青衣女子几不可见地蹙眉,指尖拈著袖角往后轻拽,像避开沾了露水的草叶。
  “允熥谢过皇祖母!”孩子捧著糕点跑开。
  吕氏望著满地狼藉轻笑:“这孩子,是不是与海司言幼时有几分相似?听闻扩廓帖木儿將军的女儿七岁就能驯烈马?”
  海勒脊背绷得更直了:“娘娘说笑,我是降臣,怎敢妄议天家。”
  原来,她是北元名將王保保的女儿。
  那年徐达大將军北征,把她俘虏了,带回了京城。
  她爹是王保保,她姑姑是秦王的正妃,所以,受到了优待。
  最初,是临安公主要骑马,海勒教她骑马。
  而后,海勒就留在了宫里,成了女官,一晃都好几年了。
  “皇长孙薨逝,秦王妃替秦王奔丧,还在京城。”吕氏轻嘆,“你们姑侄有几年未见了吧?本宫可以向母后求个恩典,让你出宫见她一面。”
  “海勒,谢太子妃恩典。”海勒微微欠身。
  朱允炆捧著临好的《出师表》进来,正看见青衣女官退下的背影。
  “母妃为何帮她?”少年不解。
  吕氏微微含笑:“允炆,记住,让人欠情分,比欠金银更金贵。”
  朱允炆眉头皱的更深:“皇祖母为何留个北元贵女在尚宫局?她自称都不用'奴婢'。”
  这个问题也困扰过吕氏。
  但是,她现在看明白了。
  “你大哥发病第七日。”她眼中复杂闪过,“太医说是痘症,会传染,宫女嚇得不敢去服侍,只有她一人敢去。”
  朱允炆当然记得这事。
  那时满宫飘著黄幡,太医们腰间掛著避秽香囊,走路都贴著墙根。
  吕氏的翟衣领口微微起伏,像是又看见海勒推开殿门的模样。
  那天暴雨如注,青衣女官却乾燥得诡异。
  “把药给我。”海勒当时没有半点犹豫。
  最瘮人的是她的眼睛。
  吕氏至今记得,当海勒掀开皇长孙的锦被查看痘疮时,眸光竟比给皇后梳头时还要亮。
  “你不怕?”吕氏曾扶著门框问。
  回应她的是海勒的笑,女官哼著草原歌谣,分散皇长孙注意力。
  “太医说,痘毒入肌理者,十死无生。”朱允炆迟疑著后退半步,“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允炆,记住。”吕氏抬眼看向天空,“这宫里能活下来的,要么是菩萨,要么......”
  风声吞没了后半句,唯有护甲划过桌面的声响,像利刃出鞘。
  ……
  海勒走在廊下。
  身后只跟著一个侍女,还是跟她一起被俘的草原侍女。
  “公主,准备出宫么?”侍女问。
  海勒点头:“得去见见姑姑,之前是她执掌探马军司南面房,许多问题,还得问她。”
  侍女轻哼一声:“不用那太子妃做人情,公主你现在深得皇后信任,自己去跟皇后说一声,也能出宫。”
  “呵呵,就让她卖个人情给我唄。”海勒不屑,“吕氏暗藏野心,就是太蠢。”
  侍女点头:“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公主当时为何敢去服侍皇长孙。”
  海勒嘴角闪过笑意。
  她小时候就得过痘症,她的师傅是草原大萨满,给她治好了。
  师傅说过,她以后不会再得痘症了。
  “公主,当时你能治好……”侍女疑惑要问。
  海勒打断了她,冷道:“这件事,以后半个字都不要提。”
  侍女頷首,犹豫了下问:“这次出宫,是不是要去见下那个孩子?现在有確定消息,那日常茂进宫,带著陛下出去见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在秦淮河畔的济安堂。”
  海勒眼中寒光闪过:“是要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