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长江天险(下):海盗来了
  马掌柜走了,但朱棣的心还没放下来。
  陈瑄会不会反水?或者这乾脆就是蓝玉做的一个局,想把自己骗到江阴去一锅端了?
  这谁也说不准。
  但朱棣现在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就在他焦虑地等著陈瑄回信的时候,江面上又出事了。而且是让人看不懂的大事。
  这天中午,江面上的雾气刚散。
  负责瞭望的哨兵突然指著下游大喊:“王爷!快看!那边!黑了!”
  朱棣正在啃乾粮,闻言一愣,拿起望远镜衝到江边的高地上。
  只见长江下游的出海口方向,原本灰白色的水天连接处,此刻竟然涌出了一片压抑的黑色。
  不是云,是帆。
  无数面黑色的巨帆,如同乌云压境一般,遮蔽了整个江面。那些战舰的体型大得嚇人,尤其是领头的那几艘,船舷比城墙还高,上面黑洞洞的炮口即便是隔著几里地都让人看著心慌。
  “那是……黑龙舰队?!”
  朱棣的手一抖。
  虽然早就听说过蓝玉这支舰队的威名,甚至在莱州还得到过他们的“支援”,但真正亲眼看到这种规模的舰队在长江上横行,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太霸道了。
  “他们要干什么?”姚广孝也皱起了眉头,“蓝玉既然派人来联络陈瑄,这时候又让舰队大举进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
  朱棣看著那越来越近的舰队,脸色阴沉,“这是在清场。他想让这条江,彻底没法走人。”
  果然。
  黑龙舰队的行动非常直接,也非常粗暴。
  领头的那艘旗舰,就是陈祖义的座舰“黑龙號”。陈祖义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现在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辽东军服,站在船头,手里举著的大喇叭喊得震天响。
  “前面的人听著!不管是南军还是北军!这条江被我们辽东商会徵用了!谁敢在江面上乱晃,別怪老子不客气!”
  徵用?!
  听到这话,不论是江北的燕军,还是江南的南军,全都傻了眼。
  这可是长江啊!大明的天堑!你说徵用就徵用了?
  南军水师那边显然不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驻守镇江的一个水师副將,仗著自己这边有十几艘蒙冲斗舰,还有刚修好的水寨,直接让人打旗语:“这是大明水师防区!閒杂人等退避!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陈祖义听了水手的回报,乐了,露出两排大金牙,“好啊,多少年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了。传令!给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寨子松鬆土!”
  “轰!轰!轰!”
  黑龙號侧舷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紧接著,后面十几艘战舰也加入了合唱。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別的战斗。
  南军水师的战船还停留在接舷战和用投石机的时代,最好的武器也就是几门碗口銃。而黑龙舰队用的,是辽东军工司最新研发的线膛舰炮,射程和精度完全是碾压。
  第一轮齐射,那座刚刚修好的水寨就被炸上了天。木屑、断肢和破碎的船板在空中乱飞。
  那个刚才还在叫囂的副將,连同他的座船,瞬间变成了江面上的一堆漂浮物。
  “我的妈呀……”
  江北岸上,燕军的將士们全都看呆了。
  “这也太狠了吧……”朱能咽了口唾沫,“王爷,咱们之前还想造筏子渡江……要是遇上这玩意儿,咱们造那一千多个筏子,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吧?”
  朱棣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他现在终於明白蓝玉的“清场”是什么意思了。
  黑龙舰队打完南军还不算完。
  陈祖义似乎打上了癮,或者说是接到了死命令——这条江上不能有任何漂著的东西。
  他的舰队开始从下游往上游推,像梳子一样,把江面上所有的船只,不管是战船、商船、渔船,甚至燕军那几天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几条破舢板,统统炸沉。
  甚至连江边燕军好不容易搭建的一座临时码头,也被几发炮弹给掀了。
  “王爷!他们在炸咱们的码头!”
  张武气得跳脚,“这帮王八蛋!不是说好了帮咱们吗?这怎么连咱们也打?”
  “他是在告诉我们。”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气,“这条江,只有他说了算。谁也別想自己过。”
  “那陈瑄呢?”姚广孝突然问,“陈瑄的水师还在上游,要是也被炸了,咱们不就彻底过不去了?”
  朱棣心里一惊。
  是啊!陈瑄的投降是秘密进行的,黑龙舰队这帮海盗未必知道啊!
  要是把那个“接盘侠”也给炸了,那马掌柜的那条线岂不是白搭了?
  “快!”
  朱棣急道,“派人打信號!给那艘大船打旗语!告诉他们別往上游打了!”
  但已经晚了。
  黑龙舰队的推进速度极快。而且陈祖义打得兴起,根本没工夫看岸上的旗语。
  眼看舰队就要开到瓜洲渡附近,那里藏著还是个秘密的陈瑄水师的一支分队。
  就在这时候,让朱棣更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南军主力反应过来了。
  盛庸虽然在淮河吃了亏,但他毕竟是名將。看到黑龙舰队如此囂张,他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把所有的火船都放出来!”
  盛庸在南岸大吼,“给我烧!就算烧不沉他们,也要把他们逼退!”
  无数艘装著乾草和硫磺的小船,顺著江流和风势,向黑龙舰队衝去。
  江面上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好!烧死这帮狗日的!”朱能拍手叫好。虽然黑龙舰队是蓝玉的人,但刚才那通乱炸確实太气人了。
  但陈祖义是干什么出身的?
  海盗王啊!玩火攻?那都是他玩剩下的。
  只见黑龙舰队迅速变换队形,小船在外,大船在內。那些小船上都伸出了长长的挠鉤,直接把衝过来的火船顶开,或者乾脆用船首的撞角撞沉。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黑龙舰队的船侧突然喷出了几道白色的水柱。
  那是高压水龙!
  (虽然明朝没有蒸汽泵,但辽东军工司搞出了人力的高压水泵)
  那些水柱滋在火船上,瞬间就把火给扑灭了。
  “这……这还是人吗?”
  盛庸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这超出了他对水战的认知。
  反击隨之而来。
  黑龙舰队穿过火海,对著南岸的南军阵地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这下轮到盛庸倒霉了。他的江防大寨被炸得七零八落,士兵们抱头鼠窜。什么铁锁横江,什么连环战船,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全成了笑话。
  短短一个时辰。
  从镇江到南京这几百里江面,被彻底“清理”了一遍。
  除了悬掛著黑龙旗的战舰,江面上再也看不到一块完整的木板。
  就连江里的鱼都被震死了一层,白地漂在水面上。
  太霸道了,太不讲理了。
  朱棣看著这一幕,心里既是痛快,又是悲凉,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痛快的是,南军的防线算是彻底毁了。
  悲凉的是,自己的渡江工具也没了。
  无力的是,面对这样的蓝玉,这样的辽东军,等他打下南京之后,真的有能力跟他们抗衡吗?
  “王爷……”
  张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咱们现在……咋办?江面上连根毛都没了,陈瑄就算想投降,他也得有船来接咱们啊。”
  是啊。
  这就是最尷尬的地方。
  蓝玉把桌子掀了,南军完收工了,燕军也上不了桌了。
  就在全军上下愁云惨澹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亲兵突然指著江心:“王爷!那艘大船上……好像有人在喊话!”
  朱棣拿起望远镜。
  果然,陈祖义那个大光头又出现在了船头,手里还是那个大喇叭。
  但这回他喊的內容变了。
  “餵——那个姓朱的王爷——在不在——”
  声音顺著江风飘过来,虽然有点断断续续,但还算清楚。
  朱棣黑著脸,没让人回话。他丟不起这个人。
  陈祖义也不在意,继续喊:
  “老子刚才打得爽不爽?那是替你清道呢!別不识好人心!”
  “我们会长说了!路给你铺平了!拦路的狗也给你炸跑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还有那个姓陈的!告诉他別躲了!再躲老子连他一块炸!赶紧把船开出来干活!老子只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老子要是还没看见你们过江,那这江面老子就重新封了!”
  说完,黑龙舰队竟然真的停止了炮击,甚至还主动向后退了几里地,在江中心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这……”
  朱棣和姚广孝面面相覷。
  原来如此!
  这確实是帮忙,但这帮忙的方式……也太“蓝玉”了。
  先给你一巴掌,把你所有的幻想(自己造筏子、或者南军其他投降)都打碎,只留下一条路——陈瑄。
  这是在逼朱棣,也是在逼陈瑄。
  “王爷!”
  这时候,一直躲在上游芦苇盪里没敢露头的陈瑄因为看见了信號,也因为被刚才的阵仗嚇破了胆,终於派人划著名小船过来了。
  那小船靠了岸,一个参將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下:
  “燕王殿下!我们是陈侯爷的人!侯爷说了,刚才黑龙舰队太猛,我们没敢动……现在江面空了,正是过江的好时候!侯爷的水师就在上游十里处的瓜洲支流里藏著,马上就能过来!”
  朱棣看著那个参將,又看了看远处那支虽然退开但依然虎视眈眈的黑龙舰队。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的决绝。
  “好!”
  朱棣拔出腰刀,指著江面,“传令全军!丟掉所有重輜重!只带乾粮和武器!半个时辰內,到上游集合!咱们……过江!”
  不管蓝玉想干什么,也不管这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至少现在,那条通往南京的路,哪怕是被炮火轰出来的,它终究是通了。
  “蓝玉……”
  朱棣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黑龙旗,在心里默念,“这个人情,我朱棣记下了。等我在奉天殿坐稳了,再慢慢跟你算这笔帐!”
  江风呼啸。
  无数的燕军士兵开始沿著江岸狂奔。
  而在江水之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明水师,已经成了歷史的尘埃。新的时代,即將在对岸那座古老的城池里,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