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阿隆索的两炮
  第一门西班牙小炮重新压到裂口前时,炮车旁的人已经少了一圈。
  先前倒下的炮手还躺在泥里,腿上和胸口的血被车轮碾开,混进草袋漏出的湿土。新换上来的点火兵握著火绳,指节白得发僵,几次抬眼去看阿隆索,又不敢把害怕露得太明显。
  阿隆索没有骂他,只把军刀横在炮车尾部。
  “瞄旧梁。”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炮打不穿,你就去填壕。”
  点火兵嘴唇动了动,终於把头低下去。
  南柵內,曹七听见炮车木轮在泥里转动的声音,抬手把一名想探头看的老兵按回土袋后。
  “耳朵听就够了,眼睛伸出去给人当靶子?”
  那老兵缩回去,手里仍死死抓著一捆湿绳。缺口里的旧梁已经被先前那炮震裂,湿布压在毛刺上,泥水一滴滴往下落。曹七肩头的血没有止住,布条被浸透后贴在甲片边缘,每一次抬手都扯得他嘴角发紧。
  施琅从侧面壕沟过来,先看裂口,再看曹七肩膀。
  “你往后半步。”
  曹七没回头:“我站这儿看得清。”
  “你站这儿倒下,別人还要踩著你补洞。”施琅语气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冷,“后半步,指挥。前头换两名老兵顶。”
  曹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终究把脚往后挪了半步。他抓住两个老兵的肩膀,把人推到旧梁两侧。
  “听好了,梁断了先塞盾板,再塞土袋。谁手慢,別怪老子用脚帮你快。”
  两个老兵没应声,只把腰压得更低。
  郑森站在踏板后,目光从第一门炮扫到左侧浅壕。第二门西班牙小炮已经勉强从泥坑里拖出来,车身还歪著,炮手用木楔垫轮,几名教民辅兵在旁边拉绳,动作比一开始慢了许多。
  施琅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第二门炮要打左壕。”
  郑森点头:“他们想让曹七分心。”
  他说完便转向传令兵:“左壕人伏低,土袋別挤成一线。炮响后再补,不许炮前乱跑。”
  传令兵弯腰跑开,沿著浅壕把命令压著嗓子传下去。几个火銃手本能地想把枪口移向第二门炮,立刻被壕里的老兵拍了一下后脑。
  “没令別打,铅子不是你家的。”
  南柵外,第一门炮终於完成装填。
  阿隆索亲自看了炮口,见炮身压得足够低,才退开两步。他没有让火枪手齐声喊,只挥了挥刀,示意点火兵上前。
  点火兵举起火绳时,南柵內的弩手下意识扣紧弦机。
  郑森却没有下令射击。
  距离太远,烟太重,前一轮已经打过点火兵,西班牙人这次把人藏得更低。若为这一名点火兵浪费一段火銃,裂口后的火力会更薄。
  施琅侧头看了郑森一眼,没有多问,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火绳落下。
  炮响撞进木柵,旧梁像被铁锤砸中,先是猛地向內一弯,隨后从中段裂开。湿土袋被掀翻两只,盾板撞在老兵胸口,把人硬生生撞退半步。曹七伸手去扶,肩头伤口被这一下扯开,血顺著袖口往下淌,滴在泥里成了一串红点。
  “梁断了!”
  前头老兵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疼,却没退。
  曹七咬牙上前,左手抓住断梁边缘,右手把盾板往空处一塞。
  “別嚎!塞进去!”
  一名新兵抱著土袋衝过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缺口。曹七抬膝顶住他的腰,把人连同土袋一起顶回洞边。
  “拿命填也要填准地方!”
  施琅看见曹七又顶到前头,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曹七已经把位置让给两个老兵,只退回半步。
  “没出柵。”曹七喘著粗气,“也没倒。”
  施琅把到了嘴边的骂咽回去,指向缺口两侧:“弩手压外侧。补板队,第二块旧梁横顶,不许竖塞。”
  第二块旧梁很快被四个人扛来,木头还带著棚板拆下的钉眼。何文盛派来的文书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捆黑布標记的湿布,边跑边喊:“浑水湿布,压木压火星。白布桶不许动!”
  曹七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学得快。”
  文书脸色发白,却把湿布递得稳:“何先生说,缺口守水规,战后记功。”
  曹七骂了一声:“活著再记。”
  左侧浅壕外,第二门西班牙小炮也开始点火。
  那门炮车身还没稳住,炮口虽然转向浅壕,却被泥地垫得一高一低。点火兵迟疑了一下,被旁边火枪手推了一把,火绳才碰到炮门。
  第二声炮响比第一声散。
  炮弹砸在浅壕前沿,掀翻一排土袋,泥块和碎草扑进壕里,两个伏得不够低的士兵被震得滚倒,耳边嗡嗡作响,却没有出现大片伤亡。壕里的老兵立刻爬起来,把被掀开的土袋拖回去,口中骂得又低又狠。
  “打偏了。”施琅冷声道,“炮手手乱。”
  郑森没有露出喜色,只看向码头炮位。
  老冯已经把手伸向炮药袋,旁边炮手也在等旗號。郑森却抬手压住传令兵。
  “不打。”
  传令兵一怔。
  郑森道:“炮药省著。西班牙炮手比昨日少,车也伤了,让他自己耗。”
  命令传到码头炮位,老冯嘖了一声,把火绳从炮门旁移开。
  “听帅令,省。”他对年轻炮手道,“別看见铁疙瘩就想轰,炮药袋子不会自己长。”
  年轻炮手咽了口唾沫,重新缩回炮手坑。
  南柵外,阿隆索盯著裂口。
  旧梁断了,土袋飞了,缺口却没有被打开成可冲的门。明军补板队像被砸散又重新粘上的蚂蚁,很快把盾板和第二块旧梁顶上,虽然歪斜难看,却仍挡住了里面的火銃口和人影。
  阿隆索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副官从第二门炮那边跑回来,肩上沾著泥:“第二门炮车还不稳,炮手怕了。再往前推,可能陷回去。”
  阿隆索没有立刻骂他。
  他看向教民辅兵。那些人抱著草袋站在后方,听见两炮都没有打开入口,脚步明显往后缩。有两个人假装去扶伤员,拖著伤者一点点离开壕前,旁边的火枪手忙著重新装填,竟一时没顾上。
  “把他们赶回来。”阿隆索道。
  副官迟疑:“唐,后方又来传令。”
  这一次来的传令人没有骑到近前便被炮烟呛得咳嗽,下马时险些跪倒。他被两个士兵架到阿隆索麵前,脸上带著北侧黑烟燻出的灰。
  “唐,庄园火还没灭。乱石坡那边仍有红布和火绳痕跡,回援火枪手不敢往深处追。真仓留守说,不能再抽人。”
  阿隆索的脸色终於变了。
  副官趁机压低声音:“唐,炮手摺了,教民也拖不动草袋。若继续强压,炮车可能丟在这里。收拢一下,下午还能再打。”
  阿隆索看著南柵裂口。那块被打得破烂的木柵仍在冒烟,里面却没有人乱喊,也没有人衝出来抢功。明军只补,只等,只在他的人露头时开火。
  这比一群只会挥刀的海盗更难缠。
  “第一门炮后撤十步。”阿隆索终於开口,“第二门掩护,火枪手留在两侧。不要让明军以为我们退了。”
  副官鬆了一口气,立刻转身传令。
  命令传下去时,教民辅兵的肩膀明显鬆了。几个拉炮绳的人慢吞吞上前,有人低头去解缠在车轮上的绳结,动作故意磨蹭。西班牙老兵怒骂著踹了两脚,才把他们赶到炮车前。
  南柵內,郑森看见第一门炮旁的人开始换位,眼神一沉。
  “他要撤炮,不撤兵。”
  施琅立刻道:“火銃盯拖绳的人?”
  “盯绳,盯车轮,盯军官旗號。”郑森道,“別打空地。老冯准备,等他们拉成一线。”
  曹七听见敌炮要撤,忍不住往缺口外啐了一口血沫。
  “这就想拖回去?”
  施琅看了他肩头一眼:“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拖回伤兵棚。”
  曹七瞪眼:“我还没死。”
  郑森没有回头,只道:“曹七,守缺口。敌人撤炮时火枪会压一轮,谁露头,谁替西夷省铅子。”
  曹七的火气被这一句压住。他抓起一块湿布按在自己肩头,疼得脸抽了一下,却转身吼道:“都伏低!西夷要临走踹门,谁探头谁蠢!”
  南柵外,阿隆索抬手压下火枪手队列。
  他没有看那些想逃的教民,只盯著第一门炮的车轮。炮不能丟,炮手可以补,炮一丟,港镇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明军木柵前吃了亏。
  “拉。”
  西班牙老兵和教民辅兵一起拽住牵引绳,炮车艰难地从泥里往后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