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致命的警告
  天刚蒙蒙亮,港镇南门外的巡逻兵发现了乱石滩方向的异常。
  最先发现的是一个被强征来的教民少年。他本来只是跟著两个火枪手去南门外捡散落的木柴,远远看见乱石滩出口处有一条带血的布带掛在枯枝上,嚇得木柴筐当场掉在地上。
  “那边……那边有人。”
  少年声音发抖。
  两个火枪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立刻上前。
  昨日上午北坡林子里那场伏击还压在他们心头。断腿的同伴仍在伤兵棚里哀嚎,肩膀中箭的人发起高热,医官连像样的药都拿不出来。
  “去报告。”年长的火枪手咽了口唾沫,“別靠近。”
  消息很快送进了指挥所。
  阿隆索正坐在桌前,眼睛红得嚇人。他一夜没睡,面前摆著冷掉的黑麦粥和半杯劣酒,却一口没动。
  副官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长官,乱石滩出口……发现了尸体。”
  阿隆索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
  “谁的?”
  副官嘴唇哆嗦,低声道:“还没敢確认。但那条路,昨夜只有马丁走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隆索站起身,动作很慢。他抓起佩剑,朝门外走去,副官赶紧跟上。
  佩德罗神父也来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黑袍有些凌乱,显然同样一夜未眠。教堂昨晚被教民围过一次,虽被火枪嚇散,但那些躲在窗后的眼神让他心里发寒。
  “又出事了?”神父问。
  阿隆索没有停步,只冷冷丟下一句:“你的天主若有空,就让他去乱石滩看看。”
  神父脸色一白,还是跟了上去。
  南门缓缓打开。
  这一次,没人敢大摇大摆出去。阿隆索亲自带著十几个火枪手,队伍走得极慢,每个人都端著枪,眼睛盯著两侧石头和灌木。
  他们还没靠近葫芦口,就闻到了血腥味。
  溪边,三具尸体摆得整整齐齐。
  马丁躺在中间,脖颈被割开,皮甲內侧的暗袋被剖开,里面空空如也。两名护卫倒在旁边,一个胸口中箭,一个喉咙被割断。三人的武器全没了,马也没了,只剩断裂的长矛杆被插在泥地里。
  阿隆索的脚步停住。
  副官看见马丁的脸,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长官……”
  阿隆索没有回答。
  他走到马丁尸体前,弯腰伸手摸向那个被割开的暗袋。指尖碰到空荡荡的內衬时,他脸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
  信没了。
  他写给南方大港总督的求援信,被大明人拿走了。
  这比马丁死在这里更糟。
  马丁死了,还可以再派別人;信落到大明手里,港镇的粮草、火药、军心、撑不过三天的窘境,就全被对方知道了。
  佩德罗神父跟到溪边,看见尸体后,握著经书的手抖了一下。
  “守备官阁下。”神父声音发乾,“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教民已经知道信路断了,若他们再看到马丁也死了,镇子里会彻底乱起来。”
  阿隆索缓缓转头。
  “那你想怎么样?”他盯著神父,“开仓,把粮食分给那些已经开始偷听大明流言的贱民?还是举著你的经书,去求那些黄皮猴子別杀你?”
  神父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脸上浮起羞怒。
  “我是要保住港镇的人心!”佩德罗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尖锐,“你把教民逼急了,他们会给大明人开门。到时候真仓守得再紧,也挡不住从背后捅来的刀。”
  阿隆索一把揪住神父衣领,把他拖到马丁尸体旁。
  “看清楚。”阿隆索咬牙道,“这就是大明人的仁慈。他们昨夜没留一个活口。”
  神父脸色惨白。
  阿隆索甩开他,转身看向周围的火枪手。
  那些士兵没有一个敢直视他的眼睛。有人盯著地上的血,有人看著石壁上可能藏人的阴影,还有人手指一直扣在火枪扳机旁,像隨时都会走火。
  恐惧已经钻进了他们骨头里。
  阿隆索知道,再让这些人进林子、过浅溪、穿乱石滩,他们寧愿装病,甚至可能直接逃跑。
  就在这时,一个火枪手突然指著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壁,声音发颤。
  “长官,那里有字。”
  阿隆索猛地转头。
  石壁上被刀刻出一行歪斜却清晰的西班牙语。刻字的人手法粗暴,每一道都很深,碎石粉还散在下面。
  “信,送不到。”
  下面还有一行更短的字。
  “第五次,烧门。”
  佩德罗神父看见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烧门?”他声音发紧,“他们要攻镇?”
  阿隆索的下頜绷得死紧。
  这句话不是单纯恐嚇。
  大明人前一次在红杉树上刻“下一次,不留活口”,这一次马丁三人就全死了。现在他们刻下“第五次,烧门”,意思很明白:若港镇再派第五拨信使,大明就会把报復落到港镇门上。
  副官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长官,还派吗?”
  阿隆索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副官嚇得闭上嘴。
  阿隆索当然想派。
  只要有一封信送到南方大港,正规骑兵和火炮就可能赶来。可现在老路被断,乱石滩被断,北坡有陷阱,大明还拿到了他的求援信。下一拨派谁?走哪条路?用哪匹马?
  他手里已经没有几匹能长途奔跑的好马。
  更要命的是,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阿隆索一脚踢在马丁尸体旁的断矛上,断矛滚进溪水,发出一声闷响。
  “把尸体带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不许教民靠近,不许任何人谈论这里的字。谁敢多嘴,我割了他的舌头。”
  火枪手们连忙上前搬尸体。
  可马丁的尸体刚被抬起,那被割开的暗袋就垂了下来,空荡荡地晃在眾人眼前。几个士兵脸色更难看了。
  佩德罗神父看著这一幕,忽然低声道:“瞒不住的。”
  阿隆索冷冷看他。
  神父指了指远处。
  乱石滩外,不知何时已经有几个教民站在坡后偷看。他们隔得很远,但足够看见火枪手抬尸,也足够看见阿隆索那张铁青的脸。
  副官立刻怒吼:“滚回去!谁让你们来的!”
  那几个教民嚇得转身就跑,背影很快消失在土坡后。
  阿隆索的胸口剧烈起伏。
  佩德罗神父闭了闭眼。
  消息会传回去,而且会比他们走得更快。
  马丁死了。
  第四封求援信没了。
  大明人在石壁上刻字,告诉所有人:港镇的信送不到。
  同一时间,北坡密林里,赵海带著队伍已经绕回前埠外围。
  柵门悄悄打开。
  曹七牵著缴获的两匹好马进来,脸上掩不住得意。受伤的那匹马被土著嚮导慢慢牵到一旁,医官和马夫立刻围上去检查。
  赵海没有停留,径直进了木棚。
  郑森已经在等他。
  桌上铺著港镇草图,何文盛坐在一旁,笔墨都备好了。施琅抱著刀站在门口,看到赵海满身泥血,眉头微微一动。
  赵海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那封火漆完整的信。
  “第四拨信使,三人三马。”赵海声音平稳,“三人全杀,两匹好马带回,一匹伤马能养。信在这里。”
  何文盛接过信,没有立刻拆,而是先看火漆。
  “印章完整。”他抬头看向郑森,“阿隆索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里面的內容。”
  郑森伸手接过信,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按。
  “拆。”
  何文盛用小刀挑开火漆,展开羊皮纸。何塞被叫进来翻译,读了不到几行,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大公子,阿隆索说……港镇粮草只够三日,火药要优先守真仓,教民有暴乱跡象。他请求南方大港立刻派骑兵、火炮和神父团来接管港镇。”
  曹七听得一拍大腿。
  “这老狗还真撑不住了!”
  施琅眼神也沉了下来。
  “粮草三日,教民要反,信路断绝。”他看向郑森,“大公子,港镇这回是真被掐住了。”
  郑森没有露出喜色。
  他走到草图前,拿起炭笔,在港镇南门、乱石滩、浅溪旧路三处各画了一个黑叉。
  “信路断了,但阿隆索还没死。”郑森道,“从现在起,他会把所有人压到真仓和镇门。他不敢再派信使,也不会轻易出城。”
  何文盛立刻在册子上记下。
  “那下一步?”
  郑森的炭笔停在港镇外围几个教民村庄的位置。
  “让盐包继续往里散。”郑森声音不高,“再放一句话出去:大明不抢教民的口粮,只收西夷人的仓。”
  曹七眼睛一亮:“这是要逼教民跟阿隆索翻脸?”
  郑森把炭笔扔回桌上。
  “不是逼他们翻脸,是让他们自己算帐。”郑森看向何文盛,“阿隆索不给粮,神父只会念经。我们给盐,给铁钉,还告诉他们粮在真仓。等他们饿到撑不住,自然会知道该恨谁。”
  何文盛点头,提笔写下新的传令。
  施琅抬起头:“那真仓呢?”
  郑森看著草图上被重重圈出的后院真仓,眼神冷了下来。
  “先不碰。”他说,“让阿隆索守著它,让教民盯著它,让整个港镇的人都知道,粮、盐、火药和活路,全在那堵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