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先看牛圈,再看港镇
  施琅则转头走向南柵。
  他手一挥,守柵的人立刻又动了起来。
  搬土袋的搬土袋。
  拖炮架的拖炮架。
  几个昨夜轮哨最累的,被赶去火盆边灌一口肉汤,喝完立刻回来换人。
  整个前埠,像一张昨夜被打乱后又重新绷起来的弓。
  它没松,只是弦换了一根。
  郑森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一点点动起来。
  前头的南柵在补,外头的人在走。土人在试探,何文盛在记,施琅在压。赵海和曹七在放眼。
  这就够了。
  前埠现在最怕的,不是西夷的炮,是自己乱。
  只要不乱,这盘棋就还能往下走。
  周哨总这时从旁边绕回来,肩上扛著一捆新劈出来的木头,边走边骂:“都快点!昨儿没被西夷轰死,今天可別被自己懒死!”
  他骂得粗。
  可前埠里的人听了,反倒觉得心稳。
  因为骂声还在,就说明这地方还活著。
  郑森听了一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他只是望向南边。
  远处山线后头,港镇还藏著。
  眼下还只是个名字。
  可从今天起,它会一点点被摸清,被拆开,被画出来。
  再然后——
  才轮到下刀。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议事棚走。
  天已经亮了。
  可真正要忙的事,现在才开始。
  赵海带著人出柵的时候,天边刚刚亮开一道口子。
  海风还有点凉。
  柵门后头那两根新立的木桩边,站著四个守兵,火枪都端在手里,眼睛一个比一个睁得大。前几日还只是临时搭起来的门口,如今连脚下踩出来的泥地都被反覆夯过,走上去发硬。
  周哨总站在门里,一边盯著外头,一边骂守门的:“眼珠子都给老子支起来。看出去,不是看热闹,是看命!”
  守门的忙应:“是!”
  赵海懒得听他接著骂,回头点了点人。
  他这一拨一共六个。
  两个是跟著他多年的老兵,走山路、摸岗哨都不差。
  两个是从前在台湾跟郑家跑惯了海岸线的,认路快,眼也尖。
  剩下两个,一个会些西洋话,另一个是上次在北矿路埋过伏的,脚底轻。
  何文盛昨夜已经给他们粗粗画过一张草图。
  不精。只能算个方向。
  港镇大概在南边。教堂和庄园散在外圈。
  沿海道、庄园道、还有可能连著更大的路。
  这回不是去摸海边小码头,也不是去截一队银骡子。
  这回是要把人家门口那层皮,一点点掀开。
  赵海看著面前这几个人,开口第一句就很乾。
  “都听著。”
  “今日不爭头功,不抢东西,不杀落单的。”
  “谁手痒,老子先把他手剁了。”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赵海扫了那人一眼。
  那人立刻收住脸。
  “別觉得我在嚇你们。”
  “前头咱们摸小码头、摸银路,那是找地方下嘴。现在摸港镇,是找心口窝。”
  “外头教堂、庄园、牛圈、穀场,看著都不值钱。可这些东西连著港镇的命。你们看漏一处,后头一打起来,咱们就得多死几个人。”
  这话说得很直。
  六个人都不吭声了。
  赵海蹲下去,用刀尖在地上划了几道。
  “今日只摸外圈。”
  “先不贴港镇墙根。”
  “从海边往南切,绕著走。看路,看地,看牲口,看穀场,看钟楼。”
  “见人,能躲就躲。”
  “真躲不开,也別先亮枪。先看看对方是教士、庄园兵,还是普通教民。”
  一个老兵低声问:“把总,若碰上送信的呢?”
  赵海抬头。
  “先认。”
  “今天不是抓信的时候。先认信怎么走,马往哪跑,人从哪出。”
  那老兵点头:“明白。”
  说完,赵海起身,看了一眼南边那片山线。
  “走。”
  几个人先后压低身子,从前埠南边外圈一处半塌的土坡绕了出去。
  后头的火盆光一点点被挡住。
  前埠里的声响也慢慢远了。
  再往前,就是新大陆的荒坡、低林、碎石和一片他们还没摸清楚的西夷地面。
  一开始的路並不好走。
  海边这一段表面看是开阔,可真走起来,满地乱石、硬刺灌木,还有时高时低的盐碱滩,稍不留神,鞋底就会打滑。
  赵海在前头走得慢。
  不是他不急,是现在快没用。
  这地儿不是大明,不是你跑快点就能多看一程。
  你得贴著它,先认它的脾气。
  前头那个会认海岸线的水手压低声音道:“把总,往右一点,有旧车辙。”
  赵海立刻蹲下。
  他伸手按了按那道印。
  不深,但不是新印。
  再往前两步,还有粪痕。
  “牛车?”旁边一人低声问。
  赵海摇头。
  “先別下死话。”
  “车辙看得出,可这里面走的是粮车、酒车,还是教堂运木头的车,还说不准。”
  他站起来,顺著车辙看过去。
  那道印没直往海边去,反而是顺著一处缓坡往里拐。
  这就说明,外圈的路不是单朝海开的。
  人和货,是在內陆和海边之间来回跑。
  这跟何文盛册子上记的“外圈农產依镇转运”对上了。
  赵海没说破,只低声道:“记下。”
  后头那会记的兵立刻点头,嘴里默默把方位、坡势和车辙深浅背了一遍。
  再往前走一段,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海腥气,是牲口粪和乾草混在一块的味道。
  走在最前头的老兵抬手一压。
  眾人立刻停住,伏低。
  赵海侧过脸,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头坡下,有一片圈出来的地方。
  木柵不高,歪歪斜斜。里头拴著一群牛。旁边还堆著成垛的草料,地上踩得稀烂。再远一点,有两个穿粗布的人正拿叉子翻草,旁边还蹲著个脖子上掛木十字的小孩。
  不是兵,是人家过日子的地方。
  可赵海眼神反而更紧了。
  他压著声音道:“看见没?”
  旁边那年轻兵点头:“牛圈。”
  “光看见牛圈有屁用。”赵海瞥了他一眼,“看后头。”
  年轻兵又瞪大眼去看。
  牛圈后面还有一条细道,车辙很浅,却一直往內里通。再远一点,一截白墙露在树后,墙头上钉著个木十字。
  “祷堂?”那兵总算反应过来。
  “不是大教堂。”赵海低声道,“应是外圈的祷堂,平日收人、看地、管教民的地方。”
  说完,他又往右边瞄了一眼。
  牛圈不是单独摆著的。
  旁边还有晒穀场。
  穀场边上有矮棚。
  再远一点,又有一处围栏。
  这不是零散几户人家。
  这是连成一片的。
  西夷在这儿,不只是靠枪压人。
  他们有地,有牲口,有教堂,有跑得通的路。
  赵海忽然有点明白大公子昨夜为什么说,港镇外头这层皮得先扒乾净。
  因为这层皮,才是港镇能活的根。
  若只盯著镇里那几门炮,那就太浅了。
  这时,那脖子上掛木十字的小孩突然抬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几个人心里都一紧。
  幸好那孩子只是望了会儿,又低头去捡草。
  赵海吐出一口很浅的气。
  “別动。”
  眾人纹丝不动。
  等那边两个翻草的人把草垛翻完,牵著牛往內边带,赵海才轻轻摆手,领著人从坡后挪了过去。
  走出去几十步后,方才那个年轻兵才低声问:“把总,咱们要不要摸近些,把那祷堂里有几个人也看清?”
  赵海头都没回。
  “你摸近了,看见几个人。回头让人闻见你脚印,整个外圈都知道有生人来过。”
  “值吗?”
  年轻兵不吭声了。
  赵海继续往前。
  再往南走,路慢慢多了起来。
  不宽,但明显有人常走。
  有时是人脚印,有时是牲口蹄印,有时还有拖过木轮的痕。
  这些印子都不乱,朝著几个固定方向去。
  这就说明,西夷在这片地面上,不是瞎铺摊子。
  他们早有自己的筋骨。
  一个老兵凑近了些,低声道:“把总,照这个意思,港镇外头的庄园和祷堂,是一层一层往里靠的?”
  赵海嗯了一声。
  “像篱笆。”
  “里头是港镇,外头这些牛圈、穀场、祷堂、庄园,就是护著它的篱笆。”
  “平时养人,战时放哨。”
  “咱们若以后真打过去,不先看清这些篱笆从哪儿断,就要被绊住腿。”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心里都沉了些。
  原先不少人以为,所谓港镇,不过就是沿海一个稍大些的西夷据点,顶多加两门炮,多些兵。
  可如今一路看下来,才明白这不是一块孤零零的肉。
  它外头包著一层皮、一层筋、一层骨。
  想咬,就得先认清这些层。
  正想著,前头忽然又响起了钟声。
  当——
  声音不大,但能传。
  又是三下。不急,不乱。却透著规矩。
  几个人齐齐停住。
  “这时辰敲钟?”一人皱眉。
  赵海盯著钟声传来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收紧。
  “不是做礼拜。”
  “是唤人。”
  “唤什么人?”那人又问。
  “教民,庄园杂役,或者巡地的。”
  “总之,不是平白无故敲。”
  说完,他侧耳又听了一会儿。
  钟声停了。
  可停得越快,越说明不是礼拜,不是给神听的,是给人听的。
  赵海低声道:“记下。”
  那会记的兵立刻应了一声。
  “港镇外圈祷堂,可传讯。钟声可及牛圈、穀场一带。”
  再走半里地,外头的景象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