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不是村子,是嗓子眼
  肩伤俘虏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郑森眼神一沉。
  对了!
  他没有开口打断,只让何文盛继续。
  何文盛又拿起那张半湿的纸。
  “这纸上有地名,有押送標记,也有一处缩写。今日抓来的神父和早前那支税银小队的口供,都能往这里对。若我没猜错,你们这个港镇,便是这一带的总收口。”
  这一下,那俘虏忍不住了,猛地抬头,吐出一串话。
  何塞一边听一边翻,额头都见汗了。
  “他说……你们根本不懂。”
  “港镇不只是收银的地方。”
  “那里有仓、有人、有路、有海边的码头!”
  “周边所有村点、教堂、庄园,若要交税、领粮、拿火药,都得往那里走!”
  棚里一下安静了。
  周哨总先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还真是个嗓子眼!”
  施琅眼睛一眯,没吭声。
  郑森却抬手,示意都別插嘴。
  “让他说完。”
  何塞赶紧继续问。
  那俘虏咬著牙,像是已经意识到,既然说开了,再硬扛反而更要命,於是索性一口气往下吐了不少。
  何塞翻得有点乱。
  “他说港镇上面还接著南边的大港……”
  “可眼下这一段海岸,真正发號施令的是港镇的守备官和教会那边的人……”
  “平日收上来的税银、皮货、粮、染料,甚至劳役名单,都先匯到港镇,再往南转……”
  “若有土人闹事,也是港镇先出兵……”
  “若哪座教堂缺药、哪家庄园缺火枪,也得先报港镇……”
  翻到这里,何塞自己都觉得口乾,停了一下。
  何文盛却像是越听越亮,直接把笔提起来,在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郑森看他一眼。
  “画什么?”
  何文盛头也不抬:“学生把它们串起来。之前只知道有教堂、有庄园、有运税队,现在知道它们往哪儿串了。有了串线,就能看到骨架!”
  施琅这时忽然开口:“问他,今天来攻咱们的,那几门炮,也是港镇出的?”
  何塞翻过去。
  俘虏点头,说了几句。
  “是。”
  “他说那四门小炮平日就放在港镇外头,除了镇压土人和护税,很少动。今天全拖出来了!”
  施琅冷笑一声。
  “那就是动真格了。”
  郑森淡淡道:“再问。港镇有多少兵?”
  这一下,对方又开始犹豫。
  郑森看都不看,直接道:“拖一个下去,砍一只手。”
  周哨总立刻起身,顺手就去拔刀。
  那俘虏脸上的血色刷地没了,忙不迭吐出一串话。
  何塞赶紧翻:“他说说说!”
  “平日常驻不多,正兵不过几十,火枪兵是骨头。”
  “可若教堂响钟、庄园出人、周边点上再抽人,临时能拼出两三百人。”
  “若南边再调,更多也不是不行。”
  周哨总听得眼皮一跳:“两三百?”
  他说完立刻去看郑森。
  若这俘虏没说假话,那今天白日来压前埠的,恐怕还真不是对面全部的家底!
  何文盛已经把笔停下来了。他看著纸上自己刚刚拉出来的线,低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今天这么死咬。”
  “前埠不是扎在他们脚面上,是贴著脖子扎进去的!”
  郑森看著那张纸,没说话。
  纸上已经被何文盛画出了个大概。
  前埠在海边,往南,是港镇。港镇再往里,散著教堂、庄园、运税路。前埠一立,不仅能截海边小码头,也能盯住往外走的一部分银路与税路。
  这不是在西班牙人眼皮子底下扎了个寨。
  这是在他们嗓子眼边,横了一根刺!
  所以对方不惜代价,也得先来拔!
  周哨总这会儿也懂了,忍不住骂:“他娘的,咱们是捅正地方了!”
  施琅扯了下嘴角。
  “要不然,他们何苦拿炮来磨一天。”
  郑森终於开口:“继续问。港镇后头,信路怎么走?”
  何塞翻过去。
  那俘虏这次说得慢,像是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他身后的亲兵刀一抬,他还是咬牙说了。
  “他说港镇往南有两条路。”
  “一条沿海,走快,但容易被看见。”
  “一条走內陆庄园道,慢一些,可稳。”
  “若是送急信,多半走沿海马道。”
  何文盛立刻把这句记下,然后抬头看向郑森。
  “大公子。”
  “这不是村子。”
  “这是嗓子眼!”
  他说得很直,棚里的人都听懂了。
  周哨总本来半坐著,一听这话,身体都往前探了一点。
  “何先生,你这话,能不能说得更透些?”
  何文盛吸了口气,把手里的纸转了过来。
  “前埠若只是一处海边破埠,那西夷未必这么急。他们大可慢慢围,慢慢拖,甚至乾脆绕过去。”
  “可他们今天带炮、带火枪、带庄园兵,说明他们知道一件事!”
  他抬手点在纸上港镇那个点上。
  “咱们这个埠,只要站住了,港镇这边的税、兵、粮、信,就都得难受!”
  “而港镇一难受,周边的教堂、庄园、运税队,全都得跟著乱!”
  “所以不是咱们离不开前埠,是他们离不开港镇!而咱们这个埠,恰好卡在它前头!”
  施琅听完,慢慢点头。
  “说白了,港镇就是这片地方的脖子。前埠再往前一顶,它就喘不过气!”
  周哨总听得直咧嘴,隨后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咱们迟早得狠狠干它一票!”
  何文盛没接这话,而是转头去看郑森。因为他知道,这话自己和周哨总说都不算数,得看大公子的意思。
  郑森一直没插嘴。直到这时候,他才伸手,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拿到面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肩伤俘虏。
  “再问最后一句。”
  何塞赶紧翻。
  郑森盯著那俘虏,道:“今天你们为何敢来?是觉得咱们弱,还是觉得这地方非拔不可?”
  这句话一出,棚里一下静了。
  这是在问骨头!
  不是问兵,不是问路,是在问对方心里到底怎么看前埠!
  那俘虏先是不敢看郑森,最后还是抬起头,说了一串话。
  何塞翻的时候,声音都放低了。
  “他说……”
  “最开始……他们以为你们只是海盗,抢一票就会走。”
  “后来抢了税银,又立了埠,还不退,他们才知道……你们不是来抢一回。”
  “你们是来断路的。”
  “若让你们在这里站住,港镇迟早会被你们咬死。”
  “所以,不拔不行。”
  这话翻完,棚里没有一个人吭声。
  因为最狠的话,往往不是骂人的,是说透了的实话!
  郑森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笑了一下。
  “总算看明白了。”
  这句话说得轻,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他本来就是奔著这个来的!
  只是直到现在,西班牙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眼前这帮东方人,不是迷路来的,不是来烧一把、抢一袋就走的!
  他们是真想把这条路掐住!
  周哨总这时忍不住道:“大公子,那咱们……”
  郑森抬眼扫了他一眼。
  “前埠,不能丟。”
  “银路,不能松。”
  “港镇……”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张纸上。
  “迟早得动!”
  施琅点头。
  “可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还得先熬住他们下一拨。”
  郑森嗯了一声。
  “不错。”
  “眼下若沉不住气,前头抢来的银、立下的埠,全得吐回去。”
  “可从今天起,港镇这地方,不再只是个名字。”
  他手指在纸上轻轻一点。
  “它是敌人的嗓子眼。”
  “也是咱们接下来,非盯不可的地方!”
  何文盛立刻把这句记了下来。他写得很快,手甚至有点抖。不是怕,是他明白,这一笔写下去,意味著前埠接下来的命,不是单纯守,而是要开始按著更大的局去算!
  郑森看著那两个俘虏,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人先关起来。”
  “分开。”
  “伤给他们治,但嘴给我封紧。”
  “谁敢让他们死了,谁补他们的口供!”
  亲兵立刻应命,把人拖下去。那肩伤俘虏临出棚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和郑森,眼神里有恨,也有惧。
  等人一走,议事棚里才像终於能喘一口气。
  周哨总先骂:“狗东西,嘴里没一句好话,可偏偏句句都在点子上!”
  施琅道:“这才是最麻烦的。若他们还当咱们是海盗,倒好办。就怕他们真看明白了。”
  何文盛把帐册合上,低声道:“看明白了,反而好。”
  几人都看向他。
  何文盛道:“他们若没看明白,还会有侥倖。可一旦看明白前埠是衝著港镇来的,他们就不会想著慢慢磨了。这也说明,咱们走对了。”
  周哨总听完,愣了一下。
  “你这读书人的意思是,他们越急,越说明咱们捅得准?”
  “对。”何文盛道,“正因为港镇是嗓子眼,所以才会这么疼!”
  郑森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袖里。
  “今晚就到这里。”
  “明日继续守。”
  “但从明日起,所有南线哨探、俘虏口供、土人消息,都给我往港镇上对。”
  “它有多少炮,多少仓,多少兵,多少路……”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要一条条地摸出来!”
  施琅站起身。
  “明白。”
  周哨总也跟著起身。
  “末將回去盯左段。”
  何文盛抱起册子,正要退,又被郑森叫住。
  “何先生。”
  “学生在。”
  “把今夜这几句,另起一页。”
  何文盛一怔:“哪几句?”
  郑森看著他。
  “港镇,不是村子。”
  “是嗓子眼!”
  何文盛心里一震,立刻低头。
  “学生记下。”
  人都散了。
  郑森却没立刻走。议事棚里只剩他一个人,外头还听得见巡哨的脚步和木槌敲柵的声响。
  他慢慢把那张纸又摊开,看了一眼。
  前埠,港镇,教堂,庄园,运税路。
  这些线,终於不再是散的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好。”
  “总算把你找出来了。”
  灯火一晃。
  纸上的那个点,也跟著晃了一下。
  那就是港镇。
  眼下还隔著路,隔著兵,隔著西班牙人的火枪和炮。可从这一夜起,它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
  它成了大明下一刀,该落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