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银路浮出水面
  施琅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示意巴勃罗停下,然后低头看向迪亚哥。
  “现在,轮到你了。”
  “巴勃罗只知道跟著走,你知道得比他多。”
  “告诉我,圣赫罗尼莫是什么地方,离这儿多远,上头谁管著,多久走一趟。”
  何塞一句句翻过去。
  翻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迪亚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曹七都有些不耐烦了,手里的短刀在掌心转了一圈。
  “將军,要不……”
  “闭嘴。”
  施琅头都没回,目光始终落在迪亚哥身上。
  “你若不说,下一口水先给他。再下一次止血,也先给他。到时候你死了,知道这些路数的人,未必只有你一个。”
  这话不重。
  可真狠!
  迪亚哥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这一路上,懂路数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杂役虽然不全懂,可拼拼凑凑,也足够拼出大半。等那边另外两个活口再鬆口,他这个军士的价值,就真没多少了。
  人一没了价值,就只剩尸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硬顶的劲头终於鬆了一点。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何塞赶紧伏过去听,听完之后,回头时连语速都快了不少。
  “他说,圣赫罗尼莫不是大港,是內陆转点。”
  “有仓,有教会帐房,也有驻兵。”
  “平时地方不大,可专门收这一带零散税银和皮货,再等南边大队或者海边转运来接。”
  施琅嗯了一声。
  “多远?”
  “他说,骑马两日,赶骡三日。”
  “走山路,不走海边。”
  “路上有两个歇脚点,一个有井,一个有小教堂。”
  曹七听到这儿,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还真他娘有站点!”
  这不怪他失態。
  这意味著什么,谁都明白!
  说明西班牙人在这片地方,不是胡乱撒网似的乱铺,而是有一整套完整的押运体系!教堂、庄园、驛站、仓房、税银、骡队,一环扣一环!
  前面新金山前埠咬下来的,不过只是一根毛。
  真正的肉,还在后面!
  施琅压著心里的热,继续问道:“你们这队,为什么走这条偏路?”
  迪亚哥这次没再犹豫太久。
  何塞听了一阵,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点古怪。
  “他说……因为正路最近不太安稳。”
  “前些天有土著在別处抢过两次粮,庄园主怕大路太显眼,所以把小队拆出来,从偏路先走。”
  曹七一听,顿时乐了。
  “西夷还怕土人?”
  施琅却没笑。
  他想得更深。
  这说明这地方本来就不稳。西班牙人的统治,未必像他们自己吹得那么结实。土著敢抢粮,庄园主会绕路,这就是缝!
  有缝,就能插刀!
  他继续追问:“你们这次送的是零散税银。那后头,还有没有更大的队?”
  何塞翻完,迪亚哥先是沉默,隨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
  这一个字出来,旁边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重了一下。
  “多大?”
  “他说……不一定。”
  “有时二三十头骡,有时更多。”
  “要看北边下来的银子,和附近庄园交税是否凑齐。”
  “但他知道,月后会有一趟更大的。”
  施琅和曹七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
  月后!
  更大的!
  这可就不是小鱼了!
  何塞还在继续翻:“他说,那不是支路小队,而是要往南边真正並队的大押运。护兵会更多,至少会有一支正式火枪队。”
  曹七先是激动,隨后又慢慢冷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
  人多,银多,那就说明骨头也更硬!
  施琅却没急著往下追问这个,而是直接转了个话头。
  “北边呢?”
  “你刚才说,有些银从北边矿区下来,直接往內陆转。北边什么地名?是不是还有一处转点?”
  这回,迪亚哥迟疑了。
  而且比前几次都迟疑得更久。
  何塞听了几句,脸色也慢了些。
  “他说……北边他没去过。”
  “只知道有一条更远的路,不归这边教会和庄园管,而是归更大的矿务官和驻兵管。”
  “有个地名,他记不太清了……”
  施琅眼睛微微一眯。
  “让他想。”
  迪亚哥皱著眉,低头咳了一阵血,像是真在回忆。曹七站在旁边,不由自主就攥紧了刀柄。
  终於,迪亚哥吐出了一个音。
  不长,却很拗口。
  何塞努力复述了两遍,才算勉强確定下来。
  “他说,大概是……圣米格尔德拉斯佩德拉斯。”
  何塞说完,自己都皱起了眉。
  “西语意思,大概是……石头的圣米格尔。”
  施琅根本没管什么意思。
  地名到手,就够了!
  何文盛帐册里那条异常记录,前头几个人还只是猜它对应的是北矿路上的某个节点。如今这军士一吐口,等於把那条线又往前硬生生拉出了一截!
  曹七站在旁边,忍不住咧开了嘴。
  “將军,这趟不亏!”
  施琅总算扯了扯嘴角。
  “亏?”
  “你先把人和银带回去,再说这话!”
  一句话,又把曹七噎了回去。
  对。
  眼下还远没到鬆劲的时候。
  可情报值钱,这也是实打实的!
  施琅终於退开一步,冲医官道:“给这个军士止血。”
  医官赶紧上前。
  迪亚哥一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明显鬆了口气,连肩头绷著的肉都像塌了下去。他知道,至少这一时半会儿,自己不会被扔在山沟里等死了。
  施琅又抬手指了指巴勃罗。
  “水给他一口。”
  “但先別鬆绑。”
  巴勃罗捧著水囊的手都在抖,听见翻译后,几乎是哭著低头去喝。那模样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自己显然已经顾不上脸面了。
  剩下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杂役,这会儿脸都已经嚇青了。
  他大概终於明白过来,这帮东方人不是乱砍一通。他们有章法,有耐心,知道什么值钱,也知道怎么从活人嘴里一点一点撬出来!
  施琅看了那人一眼,没急著动他。
  一个一个来。
  现在,已经够了。
  问得太多,反而容易让几个人串口。
  他转头把曹七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都记住了?”
  “记住了!”曹七立刻点头,“圣赫罗尼莫,南边转点,骑马两日,骡行三日,路上两个歇脚点。月后有大队,北边还有个石头什么的地方。”
  “石头圣米格尔。”施琅纠正。
  “对对对,就是这鬼名字。”曹七咂舌,“也亏他们记得住。”
  施琅懒得跟他扯,继续道:“回去以后,先让何先生把这些和帐册对上。”
  曹七神情一肃。
  “將军是说,这人嘴里吐出来的,和咱们手上的东西,还得互证?”
  “废话。”施琅看了他一眼,“你当西夷不会胡扯?”
  “他说十句,能有七句真,就算不错了。剩下那三句,够坑死你!”
  曹七心里顿时一凛,连忙点头。
  这就是施琅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看见银子就热,看见活口吐路就更热。施琅却始终冷著,不是不高兴,而是不让自己高兴过头。
  这种地方,离前埠还远,离大明更远,一步踩错,谁都没地方喊冤!
  医官那边已经开始给迪亚哥敷药包扎。军士疼得额头直冒汗,却死死咬住牙,没再骂一句。
  他已经明白了。
  这会儿再骂,除了多吃苦头,半点用都没有。
  施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告诉他。”
  何塞赶紧凑过来。
  “今天他能活,不是因为他是西夷。”
  “是因为他知道路。”
  “以后再给我耍心眼,我会让他知道,埋在沟里的,不只是银子!”
  何塞翻完,迪亚哥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曹七在旁边看著,忍不住低声道:“將军,这廝算是鬆了。”
  施琅看著那边正在包扎的军士,淡淡道:“鬆了一半。”
  “另一半,得等他看见咱们真能把银带回去,真能活著走。”
  谷里的人这时候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文书单独包好了,火枪铅弹收拢了,银子分装完了,活口也都重新绑好了。
  施琅最后扫了一圈,確认没落下什么太显眼的东西,这才抬起手。
  “出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走快点。”
  “今天咱们拿到手的,不只是银路!”
  施琅这句话落下,整支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前头是探路的夜不收,中间是驮著银袋的骡子和马,两边夹著火銃兵和藤牌手,后头押著三个活口,绳子一圈一圈缠得死紧,嘴里也重新塞了布,防的就是他们半道乱叫。
  谁都知道,这会儿还远没到鬆气的时候。
  银子是抢下来了,口供也撬开了,可这些东西在没进新金山前埠之前,都算不上真正到手!
  曹七走在驮银的骡子边上,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韁绳。方才在谷里,他还真想伸手多摸两把,可现在却没那份心思了。布袋压在牲口背上,走一步晃一步,每一晃都让他心里一紧。不是怕牲口摔死,而是怕袋子鬆了、散了、落了!
  “前头慢点!”
  “坡上有浮土!”
  前头有人压著嗓子喊了一声,整支队伍立刻收了半步,脚步也跟著放得更轻了。
  伤兵都咬著牙硬撑。一个肚子上挨刀的,被两个弟兄轮流架著。另一个肩头中枪的,硬是不肯上担,非说自己还能走。医官骂了两句,也拿他没法子,只能边走边替他捂著伤。
  何塞也被带著走。
  他一路都不敢多看那些银袋。
  他看得很明白,这一回,大明人不是来沿海烧一烧、抢一抢就跑的。他们已经摸到了税银路,知道了转点,知道了地名,手上还有俘虏和文书。只要这事带回去,后头就不是抢一票那么简单了,而是要顺著这根藤,去摸整个瓜!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寒。
  可他也不敢多嘴。
  现在他的命,已经和这队明军绑在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