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先吃小的
  周哨总立刻接上:“所以我说,狠狠干一票。拿完就跑。”
  赵海眼睛一斜:“你又来了。”
  周哨总梗著脖子:“这次是小的。小的都不打,咱们还能打什么?”
  郑森没有急著表態。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著那条岔路,像是在看一张还没完全展开的网。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打。”
  这一个字落地,周哨总立刻精神一振。
  可郑森后头那句,又把眾人的热气往下压了一截。
  “但不是让你们瞎扑。”
  “这次打,是拿来试手的。”
  施琅听懂了,点了点头:“你是要拿这支小队,试路、试人、试西夷的反应。”
  “对。”
  郑森抬起手,在图上点了三处。
  “第一,试咱们能不能吃得下。”
  “第二,试这条岔道有没有第二层后手。”
  “第三,试西夷知道消息后,能多快扑上来。”
  周哨总愣了愣:“那不就是打完还得看他们脸色?”
  “放你娘的屁。”施琅瞥他一眼,“这是先看清谁在脸色里吃饭。”
  赵海也明白了。
  “若这队真是小的,那咱们只要一口下去,既能摸出他们的路数,也能知道北边那条路是不是真有银。”
  何文盛点头:“最要紧的是,不把前埠的根伤了。”
  郑森嗯了一声。
  “就是这句话。”
  “前埠不能动。”
  “主力要留。”
  “打这一票,不是把家底押进去,是拿最精的那拨出去咬一下。”
  他说完,视线转到施琅身上。
  “施將军,这事你来定人。”
  施琅拱手:“末將领命。”
  郑森继续道:“我不要多。要快手,要熟路,要不贪。”
  “带两条路的人手。”
  “一路贴著北线岔道走,盯死他们的回程;一路从侧后绕,等他们进谷再下口。”
  周哨总听得眼热,立刻问:“那末將呢?”
  郑森看了他一眼:“你守前埠。”
  周哨总一愣,脸上顿时有点掛不住。
  “末將愿去打。”
  “你更该守。”
  郑森声音很平。
  “前埠今天比那一票银更值钱。”
  “你在东柵守著,谁敢摸上来,就先打东边。”
  周哨总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抱拳:“末將遵命。”
  可他那点不甘,谁都看得出。
  郑森没再哄他。
  这个时候,哄没用。
  越是要上刀子的时候,越得把人各自按在该待的位置上。
  施琅已经提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人。
  “那便由末將带队。”
  “夜不收、火銃手、藤牌手、短刀手,各抽一成。”
  “再带两名会算路的书手,免得回来又说不清。”
  “可。”
  郑森点头。
  “书手必须带。”
  “银能少拿,路不能不记。”
  何文盛忙道:“臣这边也出一人,专记回来口供。”
  “好。”
  郑森一边听,一边把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一条。”
  眾人都看向他。
  “这次不许贪人头。”
  “谁看见能拿不能走的东西,先扔。”
  “银子、活口、帐册,比尸首值钱。”
  周哨总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听到这句,也只能点头。
  “明白。”
  赵海跟著问:“若真打出来,怎么运?”
  这问题一出,连施琅都停了笔。
  郑森看著桌上的图,沉了一息。
  “先看清再说。”
  “若这队真小,且没大后援,便就地分手,留小队押送,另遣人回前埠报信,再调人来接。”
  “若后头还跟著人,那就不动。”
  “你们记住——”
  他抬起眼。
  “这次不是看谁下刀快。”
  “是看谁能把肉咬下来,还把嘴闭住。”
  施琅低头笑了一声。
  “这话,倒像你。”
  周哨总也听懂了。
  “就是要稳扎稳打。”
  “对。”
  郑森回得乾脆。
  “以前咱们在海上,打的是船。”
  “如今在岸上,打的是路。”
  “路这东西,不像船。船打坏了还能沉,路一旦惊了,后头银子、税册、骡队、庄园、教堂,都会跟著变。”
  “所以这第一口,必须咬得准。”
  他说完,直接把笔从何文盛手里拿过来,在图上那条更偏的小岔路旁边圈了个小圈。
  “这队。”
  “就它。”
  “先吃小的。”
  棚里没人再反驳。
  因为到了这一步,谁都明白,大公子不是怕大。
  他是怕乱。
  怕前埠这根钉子,刚立起来就因为一口银给拔了。
  施琅收好笔,看著图道:“末將这就去挑人。”
  “先挑熟山路的。”
  “再挑不贪嘴的。”
  “最后挑嘴严的。”
  “好。”郑森点头,“今夜前把名单给我。”
  “是。”
  赵海也拱手:“末將去东柵,再加一道暗桩。若他们从北边一动,前埠这边也能先知道。”
  “去。”
  何文盛把册子合上,问:“大公子,那这边对土人的口径,还照旧吗?”
  郑森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想,才道:“照旧给盐,给布。”
  “但不许再多给刀。”
  “那土人青年既然能递消息,就记著他的脸。以后若还有新消息,先收,先记,先看他后头还有没有人。”
  “臣明白。”
  郑森扫了几人一眼。
  “还有一件事。”
  “今天这话,出这棚子就不许乱说。”
  “谁要是把『小队』、『银路』、『岔道』这几个字漏出去,先打三十棍,再发去扛木。”
  周哨总立刻抱拳:“末將绝不多嘴。”
  赵海和施琅也都点头。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前埠现在看著忙,实则每一处都在卡脖子。若消息外泄,西夷先一步变路,那今天这一圈就白忙了。
  商议定下后,几人陆续散了。
  施琅去点人。
  赵海去东柵。
  何文盛回去改册子。
  周哨总憋著一口气,直接把手下的人骂去搬木头,自己也跟著扛了一根粗木樑,一边走一边骂:“都快点!北边都要上刀了,咱们这边还想偷懒?”
  前埠一下子又热起来。
  郑森没急著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条北线又看了一遍,隨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这一票要打,但不急。
  越急越容易出岔。
  他很清楚,眼下最关键的不是刀本身,而是刀挥出去的时候,前埠不能露底。
  只要留住根,后头的路才长。
  他转身往外走时,海风刚好从码头那边扑过来。
  前头,木作队正在重新埋桩。
  东柵外,拒马木已经开始往外推。
  仓区后头,沙袋一层层往上摞。
  水点边,新立的绳界被人重新拉直。
  而北线那条更小的岔路,已经被郑森圈在了图上。
  先吃小的。
  这不是退。
  这是先找准喉咙,再下刀。
  “先吃小的。”
  这话落下去以后,棚子里的人都散得很快。
  谁都知道,接下来不是嘴上爭了,是手上办。爭来爭去,最后还是要落到人、路、枪、粮上头。
  郑森没回船。
  他就在前埠里转。
  这地方不大,可眼下每一处都得看。北边那一票还没动,前埠这边就更不能松。动刀的人要走,留下守埠的人若是这时候散了心,那就不是去咬西夷的肉,是把自己脖子露给人看。
  施琅那边点人很快。
  他手下本来就是一群老行伍。跑海的、上岸砍过人的、在锡兰和孟加拉吃过泥巴的、在吕宋街巷里跳帮见过血的,都有。人往他面前一站,眼神、步子、拿兵刃的姿势,看两眼就知道能不能用。
  郑森走过去时,施琅正在挑人。
  “你,出列。”
  “你也出列。”
  “手別抖。你这种到了山里先死。”
  一个瘦高个儿的火銃兵本来还挺直腰,听到最后一句,脸上一白,想辩一句,施琅压根没给机会。
  “滚回去守柵。”
  那人不敢多说,抱拳退下。
  旁边周哨总站著,看得眼热。
  施琅挑一个,他眼神就跟著亮一下。挑到熟人,他还忍不住出声:“这个腿快,俺也去过山道。”
  施琅头都没回。
  “你腿再快,也给我留在东柵。”
  周哨总脸一黑。
  “施將军,我守埠归守埠,难道连挑个顺手的人都不行?”
  施琅这才转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挑?”
  “嗯。”
  “挑完了谁守?”
  周哨总噎了一下。
  施琅声音不重,可字字都往下砸。
  “东柵是门。”
  “门若薄了,人家一脚踹进来,北边还没见银子,你这头就先丟埠。”
  “你现在眼红北边那一票,我明白。可你要是连这点轻重都掂不清,那你也別守东柵了,回船上搬煤去。”
  周哨总一听,牙都咬紧了。
  可到底没敢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