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先別高兴,先找能活下去的港
  “传令!全船戒备!火器上甲板!桨艇备好!各船不得抢前,不得脱队!再传下去,今日谁敢擅动一步,军法从事!”
  郑森最后一句落下,船上那股压不住的热气,生生被按了回去。
  刚才还一片骚动的甲板,立时变得有章法起来。值守军官开始扯著嗓子点人,火枪手跑去搬枪,炮手去查引线和火药桶,舵手盯著风向,连说话都压低了几分。
  这不是小心过头。
  而是所有人都明白,海岸线是看见了,可前头是福是祸,还没落定!
  何文盛夹著海图,手心全是汗,站在尾楼边不敢乱动。他这一路跟著船队过来,见过风暴,见过死人,见过全船上下咬著牙把命往东边送。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虚。
  不是怕海,是怕看错。
  万一不是美洲,万一只是海上云影,或是远处雾山,那这一船人的心气,怕是得当场散一半!
  郑森却没给任何人胡思乱想的工夫。
  “赵海!”
  “末將在!”
  “把图摊开。”
  “是!”
  一张大海图被压在尾楼木案上,四角压了铅块。旁边还摊著那张抢自西班牙大帆船的旧图,纸页边缘早被海风和潮气吹得微卷。何文盛赶忙上前,把炭笔、墨笔、尺子都摆好。施琅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著千里镜,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海面。
  郑森抬手,指向前方那条若隱若现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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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认势。”
  “別急著靠。”
  赵海点了点头,低头去看图,又抬头去看海岸。
  “从山势看,前头这段不是平岸。左低右高,中间还有一段折线。”
  何文盛赶紧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施琅冷冷补了一句:“海图上呢?”
  赵海把西班牙图翻到那一页,皱著眉头比对了半天,才开口:“图画得粗,只有大致海势,没这么细。若照他们这图,咱们大约是到了新西班牙西岸外海,可到底在阿卡普尔科南边还是北边,还拿不死。”
  何文盛抬起头:“会不会是画错了?”
  赵海摇头:“不是画错,是他们本就没打算给別人看明白。这种大帆船返航图,重的是洋流、风向、大致经纬。沿岸细处,他们不会写死。”
  施琅哼了一声:“也就是说,到了地方,还得咱们自己一点点探。”
  “正是。”
  几人说话时,前头甲板上的兵还在往前挤,只不过这回没人敢出声,只是一个个伸长脖子往东看。有个年轻火枪兵实在忍不住,低声问身边老兵:“真是新大陆?”
  老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也不敢说死:“像。”
  “那是不是快能上岸了?”
  老兵没答。
  因为这问题,他自己也想知道。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郑森把千里镜从施琅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海岸,隨后放下。
  “不能立刻登陆。”
  这话一出,尾楼边上几个人都没意外。可甲板上的军官一传令下去,兵卒里还是明显一静。有人脸上的失望,遮都遮不住。
  他们熬了这么久,眼看著就到地方了,结果还不能上去!
  施琅见状,直接走到甲板中段,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十人都听见。
  “都给我听明白!”
  “看见岸,不等於脚底下就有命!”
  “谁若觉得上岸是件轻巧事,那就自己先跳海里游过去!”
  无人敢吭声。
  施琅用刀柄敲了敲栏杆。
  “前头若有暗礁,大船一搁浅,三船都得烂在这儿!”
  “前头若有炮台,人一窝蜂上岸,就是送头!”
  “前头若有土人伏著,先上去的那拨连回都回不来!”
  “现在谁再嚷著靠岸,我亲手把他绑桅杆上!”
  这番话没有文词,都是海上人能听懂的话。说完,甲板上那些躁动一下就没了。
  不是不想上岸了,是都想明白了。
  上岸不是跑去摸把土,而是得活著上,活著回来!
  郑森这时才从尾楼走下来,站到眾人都能看清的地方。他看了一圈,声音不算大,却压得住人。
  “都想上岸,是吧?”
  没人答。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写著这个意思。
  郑森点了点头。
  “我也想。”
  “但我更想让你们把这岸占下来,而不是死在滩头!”
  这句话一落,甲板上的人心都稳了些。
  郑森继续道:“这一趟不是来看风景的,不是摸一把新大陆的土,就回去跟人吹牛。是来拿地方,拿港口,拿银子的!谁先急,谁先死!谁稳住,谁才能活著发財!”
  这几句比什么都管用。
  尤其最后一句,活著发財!
  远比空谈忠义更能打进这群水手和火枪兵心里。果然,前排几个兵咧嘴笑了一下,方才那点急躁,顿时散了不少。
  郑森没有再多说,转头下令:“第三船出前,放两只测深艇,先试水!”
  “是!”
  赵海领命就走。
  第三艘船本就是偏侦察和修缮用的,船体轻一些,吃水浅,放到前头正合適。没多久,海上就放下了两只小艇。小艇各带六人,前头一人握长篙,后头两人控制桨,中间则有人拿著铅坠测绳,一段一段往下放。
  “六码!”
  “再探!”
  “七码半!”
  “记下!”
  喊声顺著海风传回来。
  何文盛站在尾楼边,一边听一边飞快记数,旁边的书手忙著往图上添点。郑森则始终盯著那几条小艇。
  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
  得在风险和时间里拿个平衡。这就是统兵!
  没多久,第三船也慢慢往前压了一段,但始终没敢完全贴近海岸,而是在稍远处平行前行。
  施琅拿千里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一处海面。
  “那边浪不对。”
  赵海闻声看去,也很快看出来了。
  “有礁。”
  的確,海面看著平,可有一段浪头碎得明显更急,水纹也乱。这种地方若是硬闯,大船八成要吃亏。
  何文盛立刻记下:“东偏南,近岸疑有礁线。”
  郑森点头:“很好,海图上没这条。”
  这句话让几个人心里都一沉。
  海图到底是死的。
  真靠那图直衝,此刻怕是已经往礁石上顶了!
  施琅冷笑一声:“洋人图也不是神仙写的。”
  郑森没接这句,只道:“所以才更不能急。”
  这时候,最前头那艘测深艇忽然打了旗號。
  赵海举镜一看,低声道:“湾。”
  “什么?”
  “前头有个湾!”
  这一下,郑森也举起了镜。看了一阵后,海岸走势果然露出了门道。原本那条断断续续的海线,在右前方竟往里凹了一截,像是一个半包住的月牙口。湾口外浪碎明显,里头却平得多。
  施琅眼神一下亮了。
  “若外头是礁,里头就是避风地,正像天然锚地!”
  赵海也有些兴奋:“若是真的,这就是天给咱们开的门!”
  郑森却没被这两句冲昏头,立刻问道:“湾里多深?”
  赵海衝著前头又看了一会儿:“还在测。再等等。”
  於是三船继续慢慢转向,但谁都没往里硬闯。甲板上不少人也看明白了,前头不像是一整条死岸,而是有个能收船的口子。
  这一下,希望更实了。
  有人低声道:“要真能泊进去,那可就有脚跟了。”
  旁边的人赶紧用手肘顶他:“少放屁,听令。”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小艇终於返了一只回来。艇刚靠近,就有人先高声报:
  “回都督!湾外有礁,但湾里平!”
  “口子不宽,可容咱们这等船缓缓入!”
  “水深足够拋锚!”
  “近岸风浪小!”
  这消息一报回来,船上连那些最绷得住的老兵,眼里也都亮了一层。
  有锚地!
  这就不是碰运气了,这就是能立足!
  何文盛笔都快写飞了:“湾口外礁,內可锚泊……”
  郑森却没有立刻拍板让主船进去,而是先问:“岸上呢?”
  “回都督,尚未靠死,不敢太近。不过远望之下,未见城寨,未见炮位,未见红夷旗。”
  “好。”
  施琅接著问:“有人跡没有?”
  小艇上的校尉迟疑了一下:“看著像有。”
  “说清。”
  “岸上有一段木头像是人为砍过,还有斜坡上草色断开了几道,不像天然。”
  这句话一出,尾楼上一静。
  有人活动过。
  那就说明,这湾虽不是现成大港,也不是绝对无人地。
  郑森反而心定了一些。完全无人地,未必就是好事。有人活动,至少说明能活。但也意味著,危险不会太远。
  他沉吟片刻,下了新令:“还不许主船入湾。先放两只小艇,每艇十人。火銃六,藤牌四。带测绳,带斧,带火种。摸礁头,探岸势。若有可登之地,先上礁,不上深岸!”
  “是!”
  命令一下,行动又快了起来。
  这回去的不是普通水手,而是从火枪兵里挑出来的悍卒。
  出发前,郑森把领队的两名校尉叫到跟前,当面交代。
  “记住,你们不是去立功的,是去探命的。前头若真有人,哪怕只看见一个影子,也別逞强,立刻回报!”
  “是!”
  “还有。”郑森看著他们,“若湾里可进,也得先看有没有退路。別只顾著看前头能不能靠,还得看掉头时会不会被人堵死。”
  “卑职明白!”
  这一句,正是郑森和一般莽將的区別。
  他看港,不只看能不能停,还看能不能退!
  这趟路太远,他这一船人不是来赌命的。
  两只小艇很快又下了海。这回比之前更慢,桨摇得轻,船也压得低。小艇上的人不断拿长篙探浅,时不时还往海里投铅坠。
  何文盛都快把脖子伸长了。他的笔没停,一直在旁边记这两轮测深和礁线位置。
  施琅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记仔细些。”
  何文盛一愣,立刻拱手:“是。”
  施琅声音淡淡的:“今日你记下的这些,日后就不止三条船用了。”
  这话不重,可何文盛心口却狠狠一跳。
  是啊!
  今天若真探出了一条安全水道,那以后走过来的,就不会只是郑森这三条船。
  可能是三十条!三百条!
  大明若真要在新大陆站住脚,第一步,就是今天这一页!
  他赶紧把腰背挺直了些,连笔都握得更稳。
  又过了一阵,海上的风微微转了。前头小艇终於靠近了礁后。眾人看不清细节,只能见到几个人影先后跳上礁头,在上头来回跑动,又拿旗子朝这边比划。
  赵海看了片刻,沉声道:“礁后能立脚,说明里头確实平。”
  不多时,一只小艇折返回来。
  领队校尉一上船,先跪下一礼,隨即飞快稟报:
  “回都督!”
  “湾內可泊!”
  “礁后风稳,外浪进不去!”
  “近岸有缓坡,两侧岩陡,中间可上人!”
  “未见西夷炮台,也未见大股人烟,只是山脊后头似有人为砍木之痕,暂不知远近!”
  郑森听完,终於点了点头。
  “好。”
  “这地方,能用。”
  甲板上一片压著的气,这时终於缓缓鬆了出来。可谁也没欢呼,因为郑森下一句已经跟上了。
  “能用,不等於安全。”
  “传令三船,依次转向。”
  “第三船先行入外湾试锚。”
  “旗舰次之。”
  “补给船最后。”
  “谁也不许抢。”
  “再传,火炮全部转向陆侧待命!”
  “是!”
  军令一道一道传下去,整支船队像绷紧的弓,又慢慢转出了新的弧线。
  前头那片原本只是天边暗影的海岸,如今终於有了真正的形状。而那处半月形小湾,也像一只张开的口袋,安静地等著他们。
  郑森站在船头,盯著那湾口外碎浪的位置,神色沉得很。
  何文盛在旁边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都督,咱们这一脚,算是踩住了?”
  郑森看著前头,没有回头。
  “还不算。”
  “什么时候大船能拋锚,人能活著上下岸,炮能架起来,水能打上来。”
  “那才叫踩住。”
  何文盛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记下这句。
  他忽然明白了。
  郑森这一路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胆大。
  是因为再大的野心,也得先把“活下去”三个字写在前头!
  而此刻,三艘大明战舰,正顺著探出来的水路,一点一点朝那处海湾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