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追亡逐北
  哈密的火光渐渐被暴雪和距离拉扯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最终消散在茫茫戈壁的尽头。
  巴图尔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火油爆炸和战马嘶鸣留下的回声。他身下那匹汗血宝马,那是草原上千金难求的神驹,此刻却像拉破车的駑马一样,呼哧呼哧地往外喷著白沫子,每跑一步,都像是要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大汗!前面就是白杨沟了!只要穿过去,进了天山,明军的重骑兵就没辙了!”
  那牙勒跟在一旁,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就成了布条,后背还插著一支半截入肉的短箭。此时为了不让巴图尔倒下,他几乎是用刀鞘在抽打著大汗的马屁股。
  巴图尔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混著血。
  身后,那轰隆隆的马蹄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曹变蛟带的那五千精骑,跟寻常明军不一样。他们是一人三马!跑死了这一匹,人都不带下地,直接换乘!这就是不计成本的追杀!
  “那牙勒。”
  巴图尔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咱们……还有多少人?”
  那牙勒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跟在后面的只有稀稀拉拉百来號人。剩下的不是被踩死了,就是马跑倒了,被后面漫上来的黑色潮水吞没了。
  “不到两百了。”那牙勒实话实说,“而且大多带伤。”
  “两百……”
  巴图尔惨笑一声,“十万大军出征,两百人回去?长生天啊,你也太狠了!”
  他想起当年从那个黑瘦的小台吉,一步步吞併卫拉特四部,差点统一蒙古,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那个姓孙的汉人用这些怪物一样的傢伙什给打回了原形。
  火枪、火炮、猛火油、疯牛阵……现在连追兵都这么豪横。
  “大汗!別感慨了!看,明狗的骑兵分兵了!”
  那牙勒突然尖叫起来。
  巴图尔猛地回头。
  虽然风雪很大,但他那一双练出来的夜眼还是看清了。
  曹变蛟的队伍並没全部跟在他屁股后头吃灰。有两股骑兵,约莫各有一千人,正冒著暴雪,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那速度,比他们这些逃命的人还要快!
  这是要合围!
  “快跑!进山!一定要在他们合口子之前衝进山沟!”
  巴图尔疯了一样抽打战马。
  ……
  两个时辰后。
  天光微亮。风雪小了些,但寒气更重了。
  白杨沟就在眼前。那是一条夹在两座雪山之间的狭窄谷地,怪石嶙峋,马匹极难通行。
  “到了!到了!”
  那牙勒兴奋地指著山口。
  只要到了那儿,大家弃马步行,往乱石堆里一钻,曹变蛟的重骑兵就只能干瞪眼。
  然而,就在他们离山口还有不到两百步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銃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亲兵,吭都没吭一声,脑袋上暴出一团血花,一头栽进了雪窝里。
  “吁——”
  巴图尔嚇得魂飞魄散,死命勒住马韁。战马人立而起。
  只见山口的那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铁甲,外罩著猩红的大氅,手里提著一桿还在冒烟的长管燧发銃。旁边的雪地上,插著一桿不知饮了多少血的马槊。
  曹变蛟。
  他就像个阎王爷,早就在这儿等著收人头了。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火銃手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黑洞洞的枪口指著这群残兵败將。
  “巴图尔大汗,跑得挺快啊。”
  曹变蛟放下火銃,拎起那杆重枪,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匹汗血马不错。可惜,人不咋地。”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巴图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一直是直线逃跑,曹变蛟怎么可能跑到他前面去?
  “抄近道唄。”
  曹变蛟用枪桿指了指东边那座陡峭的雪坡,“督师早就算准了你会往这儿跑。老子昨天晚上连人带马从那上面滑下来的。摔死了十几个兄弟,那可都是为了请你这个客人啊。”
  为了抄近路,从六十度的雪坡强行滑降?
  巴图尔看著那个几乎垂直的雪坡,浑身发冷。这些明军,比狼还狠,比疯狗还不要命!
  “大汗!拼了!”
  那牙勒此时眼睛通红,拔出弯刀,“只有这几百人,咱们衝过去!”
  “冲?”
  曹变蛟像是听到了笑话,“赵光抃,告诉他们什么叫绝望。”
  轰轰轰——
  隨著他的话音,山口两侧的雪堆突然塌陷。露出了隱藏在下面的几门虎蹲炮。
  距离只有五十步。
  霰弹横扫。
  噗噗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入肉声。
  冲在前面的几十名亲卫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红豆。
  那牙勒身中数弹,但也算条汉子,硬是没倒下,反而借著衝力扑到了曹变蛟马前,举刀就砍。
  当!
  曹变蛟连枪都没用,反手一记铁鞭,直接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那牙勒!!!”
  巴图尔看到心腹惨死,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完了。全完了。
  前有虎狼,后无退路。身边只剩下几十个半死不活的隨从。
  “投降免死!”
  曹变蛟举起铁鞭,大吼一声,“把刀扔了!跪下!”
  周围的明军齐声吶喊:“跪下!跪下!”
  剩下的那些亲卫互相对视一眼。有人手里的刀鬆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是人,不是神。在这种绝境下,求生是本能。
  “你们……叛徒!懦夫!”
  巴图尔看著这一切,突然癲狂地大笑起来,“我是大汗!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怎么能跪汉人!”
  他猛地调转马头。
  既然前路不通,那就往山上跑!往那没有路的峭壁上跑!
  “想跑?”
  曹变蛟冷哼一声,却没追。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胎重箭,搭在弓上,拉满。
  嗖——
  一声悽厉的破空声。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巴图尔战马的后腿。
  希律律——
  那匹通灵的神驹悲鸣一声,后腿一软,跪倒在地。
  巴图尔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岩石上。
  “咳咳……”
  他挣扎著爬起来,又摔倒。刚才那一撞,断了他几根肋骨,一根甚至插进了肺里。每这喘一口气,嘴里就涌出一股血沫子。
  但他还在爬。
  手脚並用,像条濒死的癩皮狗,向著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洞口爬去。
  他不想被俘。不想像那些曾经被他羞辱过的部落首领一样,被打断脊梁骨像狗一样牵著走。
  “督师说过,梟雄得有梟雄的死法。”
  曹变蛟策马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在雪地里蠕动的巴图尔,“他不想要活的。因为活著的巴图尔是个麻烦,只有死了的,才是大明的功臣。”
  巴图尔停住了。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著正在飘落的雪花。
  天亮了。这雪很白,很乾净。跟他这双沾满血腥的手一点都不配。
  “给我个……痛快。”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一世,我输了。下一世……別让我生在草原。”
  曹变蛟点点头。
  “行。成全你。”
  他手中的大枪猛地刺出。
  噗!
  枪尖贯穿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巴图尔的身子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最终定格在灰色。
  一代梟雄,曾经让大明君臣寢食难安,让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准噶尔狼王,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无名的山口。
  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斗,也没有史诗般的遗言。只有冰冷的雪,和更冰冷的枪。
  曹变蛟拔出枪,甩了甩上面的血。
  “割下来。”
  他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用石灰醃好。这颗脑袋值五千两黄金,还有一座侯爵府。都小心点別弄坏了。”
  那边,赵光抃也带著大队人马赶到了。
  看到地上的无头尸体,赵光抃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结束了?”他问。
  “不。”
  曹变蛟翻身下马,抓起一把乾净的雪擦了擦脸上的血跡,目光越过山口,看向更远的西方,“打扫乾净。督师的命令是:既然来了,就把这儿打扫成咱们的地盘。”
  他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另一座山峰,“听说那边有俄国人的哨所?巴图尔勾结罗剎人,这笔帐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赵光抃笑了。
  “那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火銃,“来都来了,不带点土特產回去,怎么好意思见皇上?”
  此时,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天山的雪峰上,也洒在那面刚刚插上的日月大明旗上。那红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宣告著这片古老的土地,终於重新回到了它主人的怀抱。
  西域,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