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菜市口的刀
  翌日清晨,京师的雾气还没散尽,菜市口的大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老百姓起这么早,就是为了看一场西洋景。
  听说今天要斩的是周国丈家的护院,还要流放那个平时眼高於顶的周国丈本人。甚至连顺天府尹都要被革职。
  这事儿稀罕,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几十个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分列两旁,硬生生在人海中辟出一条道来。后面是一辆囚车,里面关著的正是那个往日里横行霸道的家奴张三。此时的他披头散髮,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像只斗败的公鸡。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跟在囚车后面的一辆马车。
  车上没有囚笼,但也没掛帘子。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如丧考妣地坐在里面,脖子上还掛著没摘的朝珠,但官帽已经被摘了。
  正是周奎。
  “那就是周国丈?”
  “哎哟,那不是前些日子还骑著高头大马去灵隱寺进香的大老爷吗?”
  “呸!什么老爷?那就是个扒皮!听说这次是为了几两银子的租子打死人!”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有的甚至朝马车扔烂菜叶子。
  周奎躲都不敢躲,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为当朝皇后的亲爹,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
  顾炎武一身大红官袍,端坐在监斩台上。
  他看了看天色。午时將近。
  “带人犯张三!”
  一声令下,两个刽子手像拖死狗一样把张三拖到了木墩前。
  张三这会儿才真的怕了。
  “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顾炎武冷冷地看著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你把那个想减租的李四一脚踢死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有老小?”
  “行刑前,允你看一眼你的主子。”
  顾炎武一指旁边的马车。
  周奎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脸扭过去,根本不敢看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老爷!这就是您说的出了事您顶著?”张三嘶吼道,“您顶个屁!我现在脑袋都要搬家了,您顶哪儿去了?”
  周奎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他哪里敢接茬?皇上没把他一起斩了,已经是天恩浩荡。再多嘴一句,说不定全家老小的命也得搭进去。
  “时辰到!”
  顾炎武抽出令箭,往地上一扔。
  “斩!”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寒光一闪。
  “噗——”
  一颗好大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出三尺高。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隨即是雷鸣般的叫好声。
  “杀得好!”
  “这就是报应!”
  那一刻,无数围观的百姓仿佛看到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东西——公道。
  但这还没完。
  杀个家奴,顶多算杀鸡儆猴。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顾炎武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顾炎武的声音宏亮,传遍了大半个菜市口。
  “周奎身为外戚,不思报国恩,反纵奴行凶、欺压百姓、贿赂官府,实乃国之硕鼠,法之败类!念其年老及周皇后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夺去嘉定伯爵位,抄没家產充入国库。全家流放……台湾!”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惊雷。
  流放台湾?那可是比杀头还惨的处罚。那地方听说都是瘴气,还有吃人的生番。去了基本就別想回来了。
  周奎听完,两眼一黑,直接晕死在马车上。
  百姓们这回是彻底服了。
  连国丈都流放了?这皇上是动真格的啊!以前总说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是戏文里唱的。今天这可是真刀真枪乾的!
  “顾青天!”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紧接著,全场百姓齐声高呼,“顾青天!皇上圣明!”
  这呼声,听得顾炎武眼眶微红。他知道,这个青天的名號太重了。那是用周国丈一家和他那颗得罪全京城权贵换来的。但这值得。非常值。
  入夜,乾清宫。
  朱由检站在窗前,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更鼓声。
  王承恩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轻声说道:“皇上,夜深了,歇息吧。”
  “她还在哭?”朱由检没回头。
  “……是。”王承恩嘆气,“周皇后娘娘已经在坤寧宫里跪了两个时辰了,不肯起来,也不肯吃东西。”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隨她去吧。让她哭出来也好。”
  他转过身,接过参汤喝了一口,“那个顾炎武,现在怎么样了?”
  “回皇上,顾大人监斩完就回刑部了。听说大理寺少卿和都察院的几位御史正在联名上书弹劾他,说他酷吏、不敬皇亲,要皇上治他的罪。”
  “治罪?”
  朱由检笑了,把碗重重磕在桌子上,“这帮人怕了。他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告诉顾炎武,那些摺子朕全都留中不发。让他放手去干!要是有人敢找他麻烦,直接让锦衣卫去谈。”
  “是。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慢著。”
  朱由检沉吟了片刻,“周奎虽然罪有应得,但毕竟年纪大了。去台湾的路上,让郑家派艘好点的船,別让他在半道上餵了鱼。到了那边,给郑成功传个话,让他划几块甘蔗地给周家,饿不死就行。別让他们真的种地累死。”
  “这……”王承恩一愣,隨即明白了,“皇上仁慈。毕竟是国丈,这份体面还是要给的。”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朕乏了。”
  等到殿內只剩他一人时,朱由检走到了坤寧宫门口。
  里面传来的低泣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推门进去。
  周皇后跪在佛像前,消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那个曾经为了给他筹军餉变卖首饰的贤后,此时却因为父亲的罪责而这般痛苦。
  朱由检走过去,將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起来吧。”
  周皇后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臣妾不敢。臣妾的父亲是罪人,臣妾也是……”
  “你没错。”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朕说过,这是国法。如果不杀一儆百,这新法就是废纸。朕不仅是你的丈夫,更是这大明万万百姓的君父。如果朕今日徇私了,明日那些豪强劣绅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鱼肉乡里。那时候,朕这个皇帝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周皇后终於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可是皇上……那是臣妾的父亲啊!他要是死在台湾……”
  “朕安排好了。”
  朱由检扶起她,“朕让人给郑家打了招呼。到了台湾,会有几百亩甘蔗地等著他。只要他不作妖,安享晚年没问题。说不定,那边的暖和气候还更適合养老。”
  周皇后一愣,隨即明白这是皇帝给的最大宽容。
  她扑进朱由检怀里,放声大哭。
  “多谢皇上……多谢丈夫……”
  朱由检轻轻拍著她的后背,目光却看向窗外那轮冷月。
  这个国家要重生,就必须有人流血,有人牺牲。哪怕是至亲,也不能例外。这就是帝王的宿命。
  而此时的北京城外,一辆载著周家老小的囚车正缓缓驶向通州码头。周奎缩在角落里,看著渐渐远去的城门楼子,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次流放,不仅成全了顾炎武的“青天”之名,更让大明的“新法”第一次在百姓心中扎下了根。
  而他在台湾的那几年种甘蔗生涯,竟然意外地开启了台湾製糖业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