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徐霞客归来
  嘉峪关。
  大明西陲的最后一道铁闸,在黄昏的余暉下被拉扯出一道苍凉的剪影。
  城楼上的守备千户赵得胜正眯著眼,盯著西边那片死寂的戈壁滩。
  风沙很大,吹得城头的“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大人,要关门了吧?这天色眼看就黑了。”旁边的亲兵搓著手,哈气都成了白霜,“今儿个连只野驴都没见著,估摸著也没不开眼的商队敢这时候露头。”
  赵得胜点了点头,正要抬手下令落锁,忽然眉头一皱。
  “等等。”
  他指著地平线尽头那一抹几乎融进夕阳里的黄尘,“那是啥?”
  亲兵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骆驼?还是野狗?太远了看不清。”
  赵得胜是老边军了,直觉告诉他有点不对劲。那个小黑点晃悠悠的,既不像是有组织的马匪,也不像是满载货物的商队。
  “拿我的单筒镜来!”
  他一把抢过亲兵递来的望远镜,那是京城军器局刚发下来的好东西。
  镜头里,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几匹骆驼。
  瘦得皮包骨头,驼峰都塌成了软趴趴的肉袋子。
  骆驼上趴著人。不,那简直不像是人。破烂得连乞丐都不如的羊皮袄,脸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布条,全身上下除了眼睛是活的,其他的都像刚从沙堆里扒出来的乾尸。
  “是人……但像是逃难的。”
  赵得胜放下镜子,“看装束像是汉人,但也保不齐是韃子探子乔装的。传令,弓弩手准备!先別放箭,喊话!”
  城下的吊桥並没有放下来。
  那几匹骆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走到离城门还有三百步的时候,一匹骆驼终於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没起来。驼背上的人像个麻袋一样滚落下来,挣扎了两下,想爬,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剩下几个“野人”並没有拋弃同伴,而是嘶哑地喊著什么,纷纷跳下来,有人去扶那个摔倒的,有人则步履蹣跚地继续往城门这边挪。
  “城下何人!报上名来!此处乃大明边关禁地!”
  城头的喊话声在风中扩散。
  下面领头的一个老头,颤巍巍地抬起头。他的脸已经被风沙吹裂了无数道口子,鬍子上结满了沙砾和血痂。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我是……大明……徐……徐宏祖……”
  风太大,城上听不清。
  赵得胜皱眉:“什么祖?干什么的?”
  那老头似乎急了,他颤抖著手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一块东西,拼命举过头顶。
  夕阳下,那东西反射出一道並不刺眼、但足以让赵得胜心跳骤停的金光。
  “那是……”
  赵得胜瞳孔一缩。
  那是金牌!
  大明钦差专用的纯金信符!这种东西別说马匪,就算是封疆大吏也不一定能隨便拿出来。除了半年前京城来的那个神秘使团……
  “快!开门!不,放吊桥!我亲自下去!”
  赵得胜一把推开亲兵,疯了一样往城下跑。
  如果真的是那个消失了半年的使团,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孙督师走之前可是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赵得胜带著一队兵冲了出来。
  离得近了,那一股子混杂著汗臭、血腥和腐烂的味道扑鼻而来。这也是边关特有的死亡气息。
  “可是……徐老先生?”赵得胜试探著上前扶住那个摇摇欲降的老头。
  老兵油子赵得胜这辈子见过无数惨状,但看到这张脸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人脸啊。眼睛深陷得像两个骷髏洞,嘴唇乾裂出血,少了一只耳朵,十根手指头烂得只剩下骨头茬子。
  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图……图……”
  徐宏祖(徐霞客)死死抓著赵得胜的袖子,那力气大得不像个濒死的老人,“东西……在这……”
  他指著旁边另一匹骆驼的肚皮底下。那里没有货物,只有一个用好几层油布紧紧裹著的包裹,看形状像是几卷书册。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那十几个同样不人不鬼的同伴,“一百零三人……就……就回来这几个……其他的,都留在罗布泊了……”
  说完这句话,这口气似乎终於散了。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先生!!”
  赵得胜一把接住他,只觉得怀里轻得像是一把乾柴。
  “快!军医!抬进去!好生伺候著!”赵得胜大吼,眼睛都红了,“那是给皇上办事的人!谁特么敢怠慢,老子砍了他!”
  一群士兵七手八脚地把这十二个倖存者抬进了关城。
  赵得胜亲自走到那匹骆驼前,小心翼翼地解下那个油布包。並不重,但那一刻,他觉得这东西比手里那把三石弓还要沉。
  当夜,嘉峪关烽火台点燃了狼烟。
  这不是敌袭的信號,而是约定好的“最高级別急递”。
  三匹快马载著那个油布包和赵得胜的亲笔信,向著东边的西安狂奔。
  半个月后。
  京师,夜。
  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奏摺。烛火跳动了一下。
  王承恩几乎是绊著门槛摔进来的,手里捧著一个沾满尘土的锦盒。
  “皇上!皇上!徐先生……徐先生回来了!”
  朱由检手中的硃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染红了一片奏章。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龙椅。
  “人呢?人怎么样?”
  “此时在西安大营,孙督师亲自请了名医吊著命。说是……不太好了。这是孙督师派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东西。”
  王承恩把锦盒呈上,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羊皮纸绘製的地图,和几本厚厚的、字跡潦草的手记。纸张边缘被火燎过,有的还沾著发黑的血跡。
  朱由检颤抖著手,拿起那最上面的一张图。
  《西域全图》。
  不,这不是平时那种画得似是而非的写意地图。这是真正的测绘图。
  上面有经纬线,有等高线,標记了每一条地下暗河的走向,每一个绿洲的人口、水源深度,甚至还有巴图尔各个部落的驻军点、火炮射界。
  在地图的边缘,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
  “臣霞客,行七千里,歷九死。幸不辱命。西域之土,皆我汉家旧物,一草一木,不敢遗漏。”
  朱由检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能想像得到这七千里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不仅是沙漠和戈壁,那是无数次与马匪的廝杀,是用命去丈量每一寸土地。
  “一百个人去,十二个人回……”
  他低声念叨著这个数字,“这哪是地图,这是命换来的大明江山图。”
  他翻开第二卷。
  《水文与矿志》。
  这一卷更惊人。里面详细记载了新疆境內的几个大煤矿、铁矿,甚至还有一处“黑油出露之地”(克拉玛依油田的雏形)。
  “此地黑油如泉,然火极旺。胡人不知其用,仅取之亦车轴。臣以为,此乃天地之精,未来必有大用。”
  朱由检看得心臟狂跳。石油!徐霞客竟然真的找到了石油!有了这东西,他在梦想中的那些黑科技,那些需要高能燃料的机械,就有了可能。虽然现在还无法提炼,但那是火种,是未来的希望。
  “王伴伴。”
  朱由检合上图册,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传旨。徐宏祖……封安西伯。赏赐倒在其次,朕要太医院立刻派最好的御医,带上最好的老参,连夜赶往西安。告诉孙传庭,就是用人参汤泡,也得把这老头给朕泡活了!朕要亲自见他!朕要亲自给他牵马入城!”
  “是!奴婢这就去!”王承恩擦了擦眼角的老泪,领命而去。
  朱由检重新坐回椅子上,但再也无心批改那些鸡毛蒜皮的奏摺。
  他把那些地图一张张铺开,铺满了整个御案。
  在这些线条和標记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汉唐雄风的迴响,也看到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钢铁巨龙。
  “巴图尔……”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准噶尔大本营的红点上,“你以为你有十万骑兵就是西域的主人?你错了。徐先生这份图,比你的十万骑兵还要管用一万倍。因为朕知得你的每一口水井在哪,每一座粮仓在哪。而你,对朕的大明一无所知。”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嘉峪关出发,穿过哈密,绕过吐鲁番,直插伊犁河谷。
  那是他之前构想的铁路路线。之前只是个大概,现在有了徐霞客的勘测,这条线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这里避开了流沙,那里绕过了沼泽,每一处站点都选在了水源充足的地方。
  “孙传庭。”
  他虽然不在眼前,但朱由检仿佛在对著空气下令,“路可以修了。枕木可以铺了。等徐先生的身体养好了,这就是他给大明留下的最好的礼物。”
  此时的西安。
  巡抚衙门的后堂。
  孙传庭一身戎装,坐在病榻前,亲自端著药碗。
  榻上的徐霞客已经昏睡了两天,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风中的烛火。
  “先生,皇上封您为伯爵了。”孙传庭轻声说道,“御医已经在路上了。您可得撑住。”
  徐霞客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
  他乾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极不可闻的声音。
  孙传庭赶紧凑过去。
  “路……路……”
  “路?”孙传庭眼圈红了,“您放心,路基已经铺过了宝鸡。您的地图一到,宋先生就更有把握了。咱们大明的火车,一定能开进西域。”
  徐霞客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极为艰难的微笑。
  他这辈子都在走路。
  走遍了名山大川,走遍了穷乡僻壤。
  以前是为了好奇,为了求知。
  但这最后一次,他是为了家国。为了把那条失落了千年的丝绸之路,重新画回大明的版图里。
  那一刻,窗外的残阳如血,照在这个乾枯的老人脸上,竟生出一种圣徒般的光辉。
  孙传庭放下药碗,站起身,对著病榻深深一拜。
  这不是拜一个伯爵,是拜一个真正的大明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