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败军之將,何以言勇
  京城的喧囂还在继续,三百里外的张家口以北,却是一片死寂的白。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像是要把这片被血染脏了的大地彻底盖住。
  一支队伍正在雪原上蠕动。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乞丐帮。
  没有旌旗,没有战鼓,甚至连成形的队列都没有。
  只有伤兵的呻吟声、战马倒毙前的喘息声,以及那个被寒风扯碎的怒骂声。
  “起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爬起来!”
  阿济格手里拎著那条还在滴血的马鞭,像是疯了一样,在乱鬨鬨的人堆里抽打著。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隨风乱晃——那是在宣化城下,被一颗霰弹削断的。伤口虽然用火药烙过,但在这种天寒地冻里,又开始隱隱渗在那腥臭的黄水。
  “主子爷……真走不动了……”
  一个正白旗的巴牙喇(精锐护卫)跪在雪地上,脸上冻得发紫,手里还死死拽著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
  “奴才的脚……早就没知觉了……”他掀开满是破洞的靴子,里面不是脚,是一块黑漆漆的死肉。
  啪!
  阿济格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滚!没用的东西!大清就是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阿济格暴怒地吼著,眼睛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转身还要打,却被一个沉闷的声音叫住了。
  “够了。”
  阿济格的手僵在那里。
  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大车。
  那原本是一辆运粮的輜重车,现在被几块破羊皮和毡子胡乱裹著,勉强能挡风。
  多尔袞就坐在里面。
  他没穿鎧甲,因为太重,也没力气穿。身上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白狐皮裘,只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白色了,全是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垢。
  他的脸消瘦得嚇人,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
  “十二哥……咱们得走啊……”阿济格的声音小了下来,带著哭腔,“这里离长城还不到一百里。要是卢象升那狗贼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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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会追的。”
  多尔袞低头擦著手里的一把短刀。
  那是柄好刀,大马士革的纹,是当年皇太极赏给他的。
  “卢象升不是莽夫。他已经在宣化把咱们的脊梁骨打断了,犯不著再冒著大雪来这鬼地方收咱们的尸。”
  多尔袞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咱们最大的敌人不是他,而是前面。”
  他指了指北边。
  那个方向,是瀋阳。是家。也可能是坟地。
  “范先生呢?”多尔袞突然问。
  “在……后面那辆车上。”阿济格愣了一下,“好像发烧了,这两天都在说胡话。”
  多尔袞点点头,没再问。
  范文程是汉臣里的聪明人。这时候“生病”,那是真病还是装病,只有天知道。这时候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都在想后路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为了活命,多尔袞下了一道残酷的命令:杀马。
  不是杀伤马,是杀战马。
  每隔几里地,就有一匹还在喘气的战马被按倒,割喉放血。滚烫的马血接在头盔里,一人一口,轮流喝下去。这是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铁骑,唯一的热量来源。
  一个包衣奴才因为多喝了一口,直接被旁边的甲喇章京一刀捅穿了肚子。那个章京拔出刀,顺手把刀上的血舔乾净了。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这里,人已经退化成了兽。
  入夜。
  风更大了,像是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
  多尔袞裹紧了皮裘,靠在车辕上,闭著眼。
  他不敢睡死。这支队伍里,现在恨他的人比想杀他的人还多。那几万死在关內的冤魂,那几万没能带回来的族人,这笔帐,都记在他头上。
  “王爷。”
  一个极低的声音在车旁边响起。
  多尔袞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睁开眼。
  是一个蒙著脸的蒙古人,身上穿的却不是八旗的號衣,而是科尔沁部的皮袍子。
  “谁?”多尔袞没有动,但刀尖已经顶在了大车的木板上。
  “奴才是科尔沁宰桑大汗的信使。”那人跪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封硬邦邦的信函,“有密信呈给王爷。”
  科尔沁?
  多尔袞的瞳孔缩了一下。
  科尔沁部是大清最铁的盟友,也是皇太后(哲哲)和大玉儿的娘家。这次入关,科尔沁的骑兵也跟著吃了大亏,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躲在蒙古包里舔伤口。
  “呈上来。”
  信是宰桑亲笔写的。不用拆,多尔袞都闻到了一股子首鼠两端的味道。
  他借著微弱的营火,展开那张羊皮纸。
  上面的字不多,却像是一个个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豪格已闭瀋阳九门。”
  “城头遍插两黄旗与正蓝旗之帜。”
  “宣称王爷私通明军,卖国求荣,葬送大清基业。”
  “欲借王爷人头,以谢国人。”
  多尔袞看著看著,突然笑了。
  笑声很怪,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鴟鴣,嘶哑又刺耳。
  “呵呵……呵呵呵……”
  旁边的阿济格被笑毛了,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炸了。
  “臥槽他姥姥的豪格!!”
  阿济格咆哮著跳起来,左手拔出刀,对著虚空乱劈,“老子在这替他卖命!替大清打江山!他在后面抄老子的窝??”
  “卖国?我卖你大爷的国!那十万兄弟是老子想送的吗?那是明军的炮太狠了!”
  “闭嘴。”
  多尔袞把信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
  羊皮捲曲著,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这信,有一半是豪格的意思,还有另一半……”多尔袞盯著那跳动的火苗,“是宰桑那个老狐狸的意思。”
  “啥?”阿济格没听懂。
  “科尔沁也不想跟咱们过了。”
  多尔袞冷笑道,“如果咱们还能打,宰桑这封信就是报信。如果咱们是个软柿子,这封信就是催命符。他在看,看咱们还有没有牙,能不能咬死豪格。如果不能,他第一个就把咱们卖了换取大明的赏金。”
  阿济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那咱们咋办?回瀋阳跟他拼了?咱们手里还有两白旗的三万多號人……”
  “拼?”
  多尔袞摇了摇头,看向那些围著营火瑟瑟发抖的残兵。
  “拿什么拼?拿这些冻掉脚趾头的人?还是拿手里这些连火药都没了的烧火棍?”
  “况且,”他顿了顿,“豪格虽然蠢,但他这招大义名分用得好。损兵折將是事实,我是主帅,这口黑锅只能我背。现在回去,不用豪格动手,济尔哈朗、代善那些老傢伙,为了给这几万死人的家属一个交代,也会把我绑了送给豪格杀头。”
  “那不回瀋阳去哪?”阿济格急得直跺脚,“总不能在这里雪窝子里等死吧?”
  多尔袞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荒凉、也更加野蛮的林海雪原。
  赫图阿拉。
  那是爱新觉罗家的发源地,是老汗王努尔哈赤起家的地方。也是现在的“大清”看不起的穷乡僻壤。
  但也只有在那里,在那片深山老林里,豪格的手才伸不过来。
  “你说,老汗王当年十三副鎧甲起兵的时候,有人信他能打下这江山吗?”多尔袞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济格愣住了:“那哪能啊?那时候全辽东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
  多尔袞把那柄短刀插回鞘里,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贏了是英雄,输了就是疯子。既然当不成人杰,那就当个厉鬼。”
  “传我令。”
  多尔袞站起身,身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不回瀋阳。”
  “全军转向东北,走抚顺关,进山!”
  “去赫图阿拉!”
  “去老寨?”阿济格惊呆了,“那破地方啥都没有,去吃树皮啊?”
  “吃树皮也比被豪格当猪杀了强!”
  多尔袞一把揪住阿济格的领子,把他拉到面前,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
  “记住了,从今天起,咱们不是什么摄政王,也不是什么贝勒。”
  “咱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既然是鬼,就要吃人。”
  “赫图阿拉北边,还有那是野人女真,还有索伦人……只要是活人,抓过来就是兵,就是粮!”
  “豪格想要这个大清?给他!”
  “我要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总有一天,我会带著一群真正的厉鬼,从山里爬出来,一口一口咬死他!”
  阿济格看著多尔袞那双泛著绿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个弟弟,以前虽然阴狠,但好歹还有个人样。
  现在,那个多尔袞死在宣化了。
  活下来这个,真的成鬼了。
  “得令!”
  阿济格咬著牙吼了一声,“老子这就去安排!谁敢炸毛,直接砍了当下酒菜!”
  队伍开始转向。
  那些刚才已经瘫在地上的士兵,被鞭子和刀背驱赶著,麻木地站起来,向著更深的黑暗走去。
  没人问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们知道,没了。
  那个曾经用金银財宝堆起来的盛京,那那个允诺他们荣华富贵的“大清国”,在这一夜,彻底碎了。
  风雪中,多尔袞的大车吱呀作响。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南边。
  那是大明的方向。是那个把他打进地狱的崇禎皇帝的方向。
  “朱由检……”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的冰碴子。
  “你贏了这一局。”
  “但只要我多尔袞还有一口气,这盘棋,就没下完。”
  而在那封被烧成灰烬的信纸残骸旁。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在雪地上被风吹散,那是宰桑写给多尔袞的最后一句话——
  “若王爷不弃,科尔沁愿为王爷指一条路……北边,有些长著红鬍子的罗剎人,他们手里有火枪,也缺皮子……”
  多尔袞没有看见。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一个更大的、更加阴暗的旋涡,正隨著这支残兵的北上,缓缓张开了大口。
  败军之將,何以言勇?
  以命。
  以血。
  以不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