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四川保卫战的序幕
  阳平关下的硝烟还未散尽,血腥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红雾,罩在这片曾经人声鼎沸的山谷上。
  李自成和张献忠败了。
  败得惨不忍睹。
  几十万人像是被滚水烫了的蚂蚁窝,四散奔逃。但这俩祸害倒是跑得快,趁著大溃败时的混乱,竟然真的带著几千残部,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巴山的原始森林里。
  这大巴山,山连山,岭接岭,林深草密。就算是十几万大军撒进去,也像是一把沙子扔进了大海。
  川北重镇,广元。
  这里是入川的门户,此刻全城戒严。
  一队队身穿独特鎧甲、手持白蜡杆长枪的士兵正在入城。他们的鎧甲不是常见的铁札甲,而是用藤条编织、浸泡桐油硬化后、再缀上铁片的“藤甲”,轻便且坚韧。头盔上插著白色的羽毛。
  这是大明最后一支真正的铁血精锐——白杆兵。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骑著枣红马的老妇人。
  她虽然年近六十,头髮白,但腰杆笔直如松。她没穿那些里胡哨的誥命服,而是身披一副暗沉的老旧山文甲,手里依然提著那杆伴隨她征战半生的白杆长枪。
  秦良玉。
  大明唯一一位以战功封侯的女將军。
  “秦帅!”
  广元知府带著一眾士绅跪在城门口迎接,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活菩萨。
  “您可算来了!听说那贼寇几十万大军就要杀过来了,广元危在大旦夕啊!”
  秦良玉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些被嚇破胆的官员。
  她的声音沙哑而沉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么?只要老身这把骨头还在,贼寇就进不了四川半步。”
  她一挥马鞭。
  “进城!让弟兄们歇歇脚,吃顿饱饭。真正的恶仗,还在后头。”
  ……
  当天夜里,广元城外的一座破旧关帝庙。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梢。门口插著三面大旗:
  一面写著大大的“秦”。
  一面是血红的“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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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面是黑底白字的“卢”。
  大明剿灭流寇的三巨头,今晚要在这里碰头。
  庙里没有神像,中间放著一张缺了腿的方桌,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川陕地形图。
  孙传庭来得最早。他依然是一身其貌不扬的青布袍子,如果不看那双总是闪著精光的眼睛,就像个乡下私塾先生。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个冷馒头,盯著地图发呆。
  阳平关一战虽然宰了几万,但那俩贼首跑了,他是睡觉都不踏实。
  “孙督师好兴致啊,啃个馒头都能啃出这么大杀气。”
  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
  卢象升大步走进来。他个子极高,脸上还带著没擦乾的血跡,那是阳平关一战留下的。他把手里的斩马大刀往墙角一靠,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壶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痛快!阳平关杀得真痛快!可惜那张献忠属兔子的,跑得比猴子还快!”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要不是贪功冒进,提前暴露了伏兵,那张献忠能跑得了?”
  卢象升一瞪眼:“放屁!老子那叫抢占制高点!我要是不把那几百號想偷袭你侧翼的贼兵砸下去,你那屁股早就开了!”
  两人虽然嘴上互不相让,但眼神里都是惺惺相惜。这对难兄难弟,这几年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中原,替大明扛了多少雷。
  这时,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门帘一挑。
  秦良玉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她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
  原本还在拌嘴的孙传庭和卢象升立刻收声,齐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见过老太君(秦帅)!”
  这不仅仅是敬重她的年纪,更是敬重这位满门忠烈、为大明流尽鲜血的老人。
  秦良玉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行了,都这时候了,別整那些虚礼。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馒头,嘆了口气:
  “孙督师,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朝廷拨的几百万两银子,你是一文钱也没在自己嘴上啊。”
  孙传庭苦笑一声,把馒头放下:
  “不敢啊。皇上信任,给了钱和权。可这几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李自成又不消停,到处烧杀抢掠。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
  他指了指地图:
  “二位,閒话少敘。咱们来看看眼下的局势。”
  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地图上。
  孙传庭拿起一根木炭条,在阳平关和川北之间画了个圈。
  “现在的情况是,阳平关咱们守住了。流寇的主力被打散了。但是……”
  他在大巴山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是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祸害没死。他们带著几千最核心的悍匪,钻进了这片大山。”
  “这地方咱们都熟。山高林密,没路可走。大部队进不去,小部队进去就是送死。”
  卢象升皱眉道:“那也不能干看著啊。这帮畜生生命力顽强得很。给他们半年时间,裹挟点山民,抢几个寨子,又能拉起几万人。”
  秦良玉却摇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红线上划过。
  “他们不会在大山里待太久的。”
  “为什么?”卢象升问。
  “因为饿。”秦良玉淡淡地说,“这山里虽然能藏人,但养不活几千號人。这一带的山民都被我这些年组织起来了,都是土兵。村村有寨,户户有枪。流寇想抢粮,得看他们牙口好不好。”
  “所以,他们只有一条路。”
  孙传庭眼睛一亮,接话道:“入川!”
  秦良玉点了点头:
  “没错。陕西他们回不去,湖北有卢督师的大军堵著。唯一的活路,也是死路,就是在这里。”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四川盆地的北大门。
  “剑门关。”
  孙传庭看著那险峻的地形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剑门关……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那里確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过,咱们这次不能堵。”
  卢象升一愣:“不堵?那放他们进去?进了四川那可就是鱼入大海了!”
  孙传庭看了一眼孙象升,那种看莽夫的眼神又出来了。
  “我说不堵,是说不堵死。”
  “你想啊,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如果看到剑门关重兵把守,他们肯定会缩回山里当缩头乌龟。那样咱们得剿到猴年马月去?”
  “咱们得给他们留个念想。”
  孙传庭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点水在地图上的剑门关前,那一块相对开阔的冲积扇谷地。
  “咱们把大军主力后撤三十里,隱蔽在剑门关两侧的山谷里。”
  “只在剑门关上留少量疑兵。”
  “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以为只要衝过这个关口,就能进四川吃香喝辣。”
  “等人全进了这个口袋……”
  孙传庭用手掌猛地一合。
  “咱们三家一起动手,把这个袋口扎死!”
  庙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个灯,“噼啪”作响。
  卢象升看著地图,喉结动了一下。
  “好一招请君入瓮。够狠。这是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秦良玉看著孙传庭,眼中露出一丝讚许,但也有一丝担忧。
  “此计虽妙,但有个关键。”
  “谁来当这个饵?”
  “那张献忠虽然狂,但李自成是个狡猾的狐狸。如果剑门关守得太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如果守得太真,又怕他们不敢打。”
  “而且,万一弄假成真,让他们真的破了关……”
  庙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这可是把四川几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当赌注。
  谁敢担这个责?
  孙传庭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
  “我来。”
  “不,確切地说是,让我那半吊子徒弟来。”
  卢象升问:“谁?”
  “高杰。”孙传庭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小子在阳平关打得不错,有点飘了。李自成也认识他(高杰以前是李自成手下,后来拐了李自成的老婆投降了官军,两人有夺妻之恨)。如果是高杰守关,李自成哪怕明知有诈,也会忍不住想咬一口。”
  秦良玉想了想,点头道:
  “这主意可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人开始分工。
  孙传庭依然是总指挥,他负责统筹全局,並率领秦军主力埋伏在剑门关的后方,也就是口袋的底部。一旦流寇破关或者以为破关,这里就是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线。
  卢象升的天雄军,战斗力最强,擅长硬碰硬。他负责埋伏在左侧山谷。一旦战斗打响,他的任务是像把大锤子一样,从侧翼把流寇截成两段。
  而最关键的右翼,也是地势最险要的山地,交给了秦良玉。
  “老太君,您的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右边那片悬崖峭壁,除了您的兵,別人上不去。”孙传庭语气诚恳,“您得负责把口袋的口子扎紧,绝不能让一个贼兵跑回大巴山。”
  秦良玉站起身,一拍桌子。
  “放心。”
  “我那三千白杆兵,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川中的好儿郎。只要我这桿枪还在,那山上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分工既定。
  卢象升却突然问了个问题:
  “孙督师,听说皇上这次给咱们拨了一批轰天雷,是那个什么皇家科什么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孙传庭点头道:“带了。不多,两千个。”
  卢象升搓了搓手,一脸眼馋:“给我分五百个?”
  孙传庭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一共就两千个。那是给剑门关准备的大礼。等流寇都挤在哪关前那片狭窄地方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轰!那一响,估计比阳平关还热闹。”
  三人都笑了。
  但这笑容里,透著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庙外,夜风更急了。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一场决定大明西南命运的决战大网,正在这无边的夜色中悄然张开。而远在大巴山里还在为抢到半袋米而沾沾自喜的李自成和张献忠,根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著他们。
  ……
  大巴山腹地。
  大雨滂沱。
  李自成带著十八骑,躲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
  他那標誌性的毡帽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身上那件铁甲也锈跡斑斑。
  他正在啃一块生红薯。那是刚才从一个山户菜地里刨出来的。连泥都没擦乾净。
  “闯王,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手下一个亲信满脸绝望地问。他们以前跟著闯王,虽然也败过,但哪次不是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官军像是长了天眼,也长了獠牙。处处受制。
  李自成咽下那口带著涩味的红薯,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幽幽的光。
  “別嚎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老子看过星象了。帝星飘摇,这大明的气数还没尽,但也快了。”
  “咱们现在是在受难,那是老天爷在考验咱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指著上面一处模糊的標记。
  “探子回来说了。剑门关现在防守空虚。守关的是那个叛徒高杰!”
  提到高杰这名字,李自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狗日的以为咱们被打残了,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反咬一口。”
  “告诉兄弟们,都把精神头提起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山。”
  “目標,剑门关!”
  “只要杀了高杰,进了四川,咱们就又能吃香的喝辣的!”
  黑暗中,那些本已麻木的流寇眼中,又燃起了那种赌徒特有的狂热。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总比在这烂泥地里饿死强。
  洞外,一道炸雷劈下。
  照亮了这座阴森的大山,也照亮了这群亡命徒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