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汉中的变数
  陕西与四川交界,汉中盆地。
  这里四面环山,山势险峻如同刀削。汉中城就像是一个被群山捧在手心的摇篮。古时候,这里是王霸之基;但在这个乱世,对於被困在里面的李自成来说,这里更像是一口已经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汉中府衙,此刻已经变成了大顺军的帅帐。
  李自成坐在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他手里捏著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没消息?”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回闯王……”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
  “东边的阳平关,孙传庭派了他的副將高杰守著,那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新式火炮,咱们试探著冲了一次,丟下几百个兄弟就退回来了。”
  “南边的七盘关、金牛道,也全被卡死了。那些要道上,一夜之间冒出来好多那种灰白色的怪碉堡,怎么都打不动。”
  “北边的子午谷倒是没人管……可那是绝路啊,咱们好不容易爬进来,再想带著几万人爬回去,那是送死。”
  “啪!”
  李自成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摔在地上。
  那硬邦邦的馒头滚了几圈,停在了牛金星的脚边。
  “孙传庭这是要活活饿死老子!”
  李自成站起身,像头困兽一样在厅里来回踱步。
  他这次虽然奇袭汉中成功,抢了府库里的粮食,但这汉中毕竟是个死地。几万大军吃喝拉撒,光靠这一城的存粮,能撑多久?
  “闯王息怒。”
  牛金星弯腰捡起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他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孙传庭这招关门打狗確实毒。他知道硬攻咱们会拼命,所以就围著,等著咱们粮儘自乱。”
  “那就这么干等著?”
  李自成瞪著牛金星。
  “现在城里那些大户虽然被咱们抢了一遍,但人心不稳。要是粮食吃完了,咱们手底下那些新招来的流民,肯定第一个反水。”
  “所以,咱们不能让粮食吃完。”
  牛金星压低了声音,走到李自成身边。
  “闯王,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號称十万,除掉老弱妇孺,能战之兵也有三万。”
  “那这汉中城里,有多少百姓?”
  “差不多……六七万吧。”
  牛金星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六七万张嘴,那是累赘。可要是换个角度想……”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是肉,也是盾。”
  李自成猛地一惊,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是流寇,虽然杀人如麻,但这“吃人”的念头,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碰。
  “你让老子也学那张献忠?”
  李自成的脸色沉了下去。
  “咱们是要打天下的。要是真这么干了,这名声就臭大街了,以后谁还跟咱们?”
  “名声?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上名声?”
  牛金星指著窗外的群山。
  “闯王,您看看这四周。孙传庭的大军正像铁桶一样往里缩。咱们要想破局,就得狠。”
  “不用真吃。咱们把这全城的百姓都赶出去,赶到那些关隘前头。让这六七万百姓给咱们当肉盾,去填那些壕沟,去耗光官军的火药和箭矢。”
  “孙传庭不是自詡爱民如子吗?我倒要看看,面对这成千上万的百姓,他是下令开炮,还是让路?”
  李自成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人性的底线,一边是生存的渴望。
  良久,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再等等。”
  他含混不清地说道,“还没到那一步。再说了,光靠咱们这点人,就算衝出去,也未必能干过孙传庭那几万秦军。”
  ……
  与此同时,汉中城外十里的大营。
  孙传庭正站在一座刚修好不久的水泥碉堡顶上,用望远镜观察著汉中城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比这石头还要冷硬。
  “督师。”
  副將高杰快步爬上来,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咱们安插在城里的內线送出来的。说是李自成正犹豫要不要从南面突围,而且……他们这几天在城里大肆搜刮,把百姓的存粮都抢光了,看样子是准备做绝户计。”
  孙传庭接过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
  “绝户计?他是想裹挟百姓当炮灰吧。”
  他太了解这些流寇了。到了绝境,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
  高杰有些担忧,“要是真有几万百姓冲在前头,咱们的炮……还开不开?”
  这確实是个难题。
  如果是以前的官军,杀了也就杀了,杀良冒功的事没少干。
  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带著皇上的“新政”来的,他的兵是“新军”。如果当著天下人的面屠杀几万百姓,那皇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心,瞬间就会崩塌。而且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孙传庭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高杰。
  “高杰,你记住。”
  “我们是兵,不是佛。我们要救的是天下的大多数人,而不是为了妇人之仁,放跑这个能祸害天下的魔头。”
  “不过……”
  话锋一转,孙传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李自成想拿百姓当盾牌,那是他蠢。他真以为那几万百姓都会乖乖听他话去送死?”
  “传令下去。”
  “各处关隘,除了备足滚木礌石和火药,再给我多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高杰一愣。
  “大喇叭。”
  孙传庭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去找几百个嗓门大的,再让工兵用铁皮卷几百个大喇叭。等他们衝锋的时候,给我喊!”
  “喊什么?”
  “就喊:只杀流贼,百姓趴下不杀!临阵倒戈者,赏银十两,发白面馒头!砍下一个贼头,赏地十亩!”
  孙传庭拍了拍那坚硬的水泥墙垛。
  “李自成用刀子逼他们,我们用银子和地诱他们。你说,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是会去冲咱们的机枪眼,还是会回头咬李自成一口?”
  高杰听得两眼放光。
  “督师高明!这一招攻心,比大炮还管用!”
  “还有。”
  孙传庭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只是其一。真正的变数,不在城里,而在城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川陕交界的一片大山里。
  “张献忠那只老狐狸,最近太安静了。卢象升在湖北追得虽然紧,但这只狐狸如果不死,肯定会闻著味儿过来。”
  “李自成一困住,张献忠肯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要是也钻进这大巴山里,跟李自成来个里应外合,那这汉中就不是咱们包饺子,而是被人家两面夹击了。”
  正说著,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背著三面令旗的斥候滚鞍下马,一路狂奔上碉堡,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报!督师!紧急军情!”
  “川陕边界发现大股流贼踪跡!旗號是……西营八大王!”
  “张献忠的主力,出现在西乡县附近,距离汉中城只有百里之遥!而且正在全速向汉中靠拢!”
  孙传庭和高杰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果然来了。
  这个局,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是瓮中捉鱉,现在突然多了一条更大的鱷鱼闯了进来。
  “多少人?”孙传庭沉声问道。
  “號称三十万!漫山遍恩都是人!看样子是把他们在湖北、四川的老底全都带上了,这是要拼命啊!”
  “三十万……”
  孙传庭冷笑一声。
  “加上李自成的十万,那就是四十万。两伙流贼合流,这是想要在汉中跟我决战啊。”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似乎隱隱有些兴奋。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来得好!”
  孙传庭猛地转身,大氅飞扬。
  “省得老子满天下追著他们跑了。既然都聚到了一起,那就索性一锅端了!”
  “传令各部!收缩防线!把口子给我扎紧了!”
  “告诉卢象升,既然张献忠跑我这儿来了,他也別在湖北转悠了,立刻带著他的天雄军给我也压上来!”
  “这次,咱们就在这汉中盆地,给大明这三百年的毒瘤,做个彻底的手术!”
  ……
  汉中城內,夜深了。
  李自成还没睡。他坐在府衙的台阶上,擦拭著自己的宝刀。
  他不知道张献忠来了,但他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今晚特別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他的亲兵,脚步很轻,像是猫。
  “谁!”
  李自成猛地抬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个穿著破烂道袍、手里拿著根打狗棍的人影走了出来。
  “闯王好警觉。”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骷髏头,那是张献忠的信物。
  “我家八大王让我给闯王带句话。”
  李自成瞳孔一缩。
  “张献忠?他在哪?”
  那人指了指东边,压低声音说道“就在百里之外。我家大王说了,咱们虽然平日里不对付,但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孙传庭那狗官想要咱们的命,咱们就得联手咬死他。”
  “我家大王提议,三日之后,咱们两家一起发力。”
  “您从里往外打,我们从外往里冲。就在阳平关,给那孙传庭来个中心开!打通去四川的路!”
  李自成听著,眼中的绝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疯狂。
  “好!”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还刀入鞘。
  “回去告诉老张,只要他肯来救,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进了四川,那世界,咱们兄弟平分!”
  这一夜,汉中城內外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西风卷著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著旋儿。
  一场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甚至决定大明国运的惊天大战,正在这片被大山封锁的盆地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