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敬明月,敬自己(二合一,求月票)
  连看两场大戏。
  王语嫣心满意足。
  她下了草垛,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也將一身红尘气掸入腰间白玉酒葫中,赤脚迈步,宽袖临风,她瀟洒离去,继续上路,放鬆心情。
  至於光明天內的卫光明跟顏瑟,被王语嫣分开关押,暂时冷静一下,她不想理会。
  当然,赶路途中,王语嫣偶尔轻轻勾勒手指,回忆、復刻那道人字符,再推陈出新,她符道修为竟再精进三分,抽丝剥茧间竟品出三分微小却关键的道理。
  王语嫣將这些道理化为己用,太阴冰蟾道象竟再次圆满三分。
  离开极北雪域十二日后,吃了一碗素麵的王语嫣目光放远,落到西方,隨她掷出两根筷子,知守观內的两本月字卷天书消失,出现在酌之华、桑桑、叶红鱼等人面前。
  月数十二为满。
  对知守观,她都大方。
  何况是对自己人。
  出山观境的两个月內,每隔十二日,王语嫣都会给月字卷天书换个地方。
  游歷一个月后。
  品著人间至烈的九江双蒸,王语嫣明眸远眺,再次看了三场大戏。
  第一场在西。
  光禿禿的桃山。
  四道身影杀入西陵神殿。
  一位身形魁梧,身穿明光鎧甲,正是夏侯。
  他直接对上神殿一位半残的六境圣人——半截道人,一双拳头霸道无双,仿佛要锤爆苍穹,气势一往无前,势如破竹。
  这是他极尽升华的一战。
  这一战,他要为自己復仇,宣泄多年来被西陵神殿欺辱驱使的鬱气。
  这一战,他要为自己赎罪,用性命超度那些直接间接惨死在自己手上的亡灵。
  这是他跟月尊昔日的约定。
  瞧著捨生忘死、有进无退、只攻不守的夏侯,寧缺表情复杂。
  他自然看出来夏侯的意图,换作其他时候,自己定不会让夏侯这么壮烈地死去,可如今局势变换,让夏侯跟西陵狗咬狗,他勉强也能接受。
  收拢思绪,他同时抽出三刀,三刀归一,精气神归元,斩出强势至极的一刀,杀向赵南海。
  这是昊天道南海一脉,在昊天允诺下,这一脉重新归来,守卫神殿,赵南海更半只脚迈入天启门槛儿,实力比原先强出数倍。
  寧缺跟其廝杀,打的难分难解。
  一个刀光凛冽,势成刀山,杀意成海,身后白骨如山,脚下血流成河。
  一个光明如海,拂袖震乾坤,双手搓光明,心中藏有沧海,沧海映照朝阳。
  两人势均力敌,一时难分伯仲。
  ———
  “褻瀆昊天者必遭裁决!”
  熊初墨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桃山。
  “放屁!”
  两个字一个在山脚响起,一个在山顶迴荡。
  黑衣枯瘦老僧脚踩芒鞋,顶著如山威压,步步走进掌教所在的神殿。
  每一步都落到实处。
  每一步都距离相等。
  每一步都步步生莲。
  每一莲都二十三瓣。
  二十三步后,老僧走入神殿。
  二十三步后,老僧打破桎梏。
  二十三步后,老僧极尽升华。
  熊初墨怒视面前骨瘦如柴的老僧,沉声道:“莲生,你曾为神殿裁决大神官,地位尊崇,当真要与本座作对,与光明为敌。
  昊天仁慈,给予你一次机会。
  倘若你能改过自新,弃暗投明,昊天不仅不会降罪,还会给予你造化。”
  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莲生二十三掏了掏耳朵,弹向熊初墨,声音苍老沙哑。
  “多年不见,你这小矮子依旧满嘴屁话。”
  耳屎尚未临身。
  便被一道光明扫灭。
  黄金面具后的眉头微皱。
  熊初墨尚未动手,却见枯瘦老僧竟主动化去身躯,演化出道佛魔三家气象,另类三才归一,孕育出一朵莲花。
  花苞徐徐绽放,花开二十三瓣。
  瓣瓣晶莹剔透,片片漆黑如墨。
  莲花迸发可怕威压,强势罩向红衣金面的掌教。
  熊初墨摇动手中黄金权杖,释放出天启神术,置身一片光明湖泊內,暂时挡住莲花威压,同时声音难掩惊愕。
  “你竟散去最后一线生机,献祭黑暗,强行踏入第六境,此战过后,无论成败,他都会彻底消失,烟消云散。”
  莲花不语。
  只二十三瓣莲下方生出无数根须,强势逆生在光明湖內。
  湖水不允,掀起惊涛。
  大浪滔天,淹向莲花。
  二十三瓣花犹如水中礁石,任凭风高浪急却岿然不动。
  “命里八尺,莫求一丈。
  终究是强求来的六境,只能逞一时之威,岂能跟本座的天启相提並论!
  光明不灭,昊天永存。”
  熊初墨高坐神座,再次摇动手中权杖,光明之湖水面沸腾,如滚水般沸腾,光明跟高温交织,焚天煮海。
  二十三瓣莲花犹如风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波逐流,隨风飘舞,可任凭风再高,浪再急,小舟却始终未曾倾覆。
  见状,熊初墨难以置信道:
  “你不过是求来的六境,本该如空中楼阁,一戳就破,怎会一步就行至这般地步。”
  语气里有嫉妒,也有不甘,还有忌惮跟畏惧。
  究竟有多高,熊初墨没说,因为说出去丟人,都比他高,连强求来的六境都比自家的天启高。
  这一刻,他第一次对昊天生出怨念,因为自己的灌顶绝对是最次的第六境。
  堂堂西陵掌教当真活成了笑话。
  莲花不会因为熊初墨的怨念而停歇,隨著时间流逝,根须触及光明大湖各处,缠住权杖,缠住金面,缠住红衣,缠住掌教。
  气息疯狂激盪。
  气势疯狂交锋。
  光明大湖被侵染成漆黑如墨的黑湖。
  熊初墨惨叫哀嚎,黄金面碎,红衣炸裂,权杖崩解,他整个人化为一捧血雾,死前,他朗声大笑,说出最后一句话:
  “光明不灭,昊天永存。”
  临死关头。
  他一切看淡。
  什么权势,什么地位,什么仇恨,什么名望,都被他拋之脑后。
  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纯粹之心释放光明,一点光明绽放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湖內,如黑夜一点烛火,光芒虽微,但耀千古。
  二十三瓣莲花由暗转明,变得晶莹剔透,如山间雪、天上月,不染尘埃。
  很明显两人同归於尽。
  可濒死之际,二十三瓣莲花內传来洒脱大笑。
  “自黑暗中来,在光明中去,
  恰如贫僧跟西陵的因果,如今一切了结,自该尘归尘,土归土。”
  风吹话落也花落。
  光明莲花瓣瓣凋零。
  两大强者用生命谱写了人间最常见也最唯美的风景。
  ———
  饮下三口九江双蒸,王语嫣眉梢微挑。
  “人间最烈,倒是不虚。”
  短短八个字一语双关。
  既是赞酒,又是赞人。
  王语嫣在品酒,也在品三人的悍勇血性。
  夏侯的酒烧心,恰如烈酒入喉的第一口。
  寧缺的酒暖心,恰如烈酒入喉的第二口。
  莲生的酒抚心,恰如烈酒入喉的第三口。
  只是还不够,这场在西的大戏,还有一位主角登台。
  念及於此,王语嫣继续西望。
  苍穹上。
  两道身影对峙。
  一位赤足萝莉,身高六尺,眉眼清秀,正是桑桑。
  一位身披黄金甲,手持黄金剑,威风凛凛,身高万丈,正是神將。
  目视桑桑,神將表情凝重,声动山河道:
  “背叛昊天者,当诛!”
  杀意直透天地。
  手中黄金剑出鞘,降下万丈光明,照亮整座桃山。
  每丝剑气都是一朵光明神火。
  每一朵光明神火都极致高温。
  这位神国守门天將一出手就全力以赴。
  九天之上。
  桑桑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她不闪不避,展开双手,左右比划,画出一个圆。
  短短一年多,她修为臻至六境巔峰,修成王语嫣参悟將夜世界创立的第六境:弦月。
  而今,临阵对敌。
  她参悟三本月字卷天书而积攒的底蕴爆发,临危破境,迈入王语嫣所传道统第七境:满月。
  “上弦撑天,下弦托地,上下归一,即为满月,可照山河,万山无阻,万川归心。”
  嗓音甜脆又坚定。
  左右手交匯剎那。
  桑桑顺利破境,背后一道弦月化为一轮满月。
  她领悟出月楼第七境的神术,回忆起寧缺曾在渭城教她弓箭的场景,不自觉地做了出来。
  元气显化,凝聚实形。
  桑桑弯弓搭箭,明眸凝视前方。
  可她依旧觉得不保险,召唤出明月天內的十二只大月灵,
  十二只数丈大的肥兔子围绕桑桑奔跑,十二月灵归一,加持在桑桑背后满月上,本就气势强横的她威压翻增。
  桑桑信心大涨,朗声喝道: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那位神將正好叫天狼。
  手指鬆动,弦动箭出。
  箭矢一瞬万丈,化为一轮满月,逆势而上,击碎光明剑气,破碎黄金神剑。
  这一切看似赘述,实则一切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很快眾目睽睽之下,满月砸飞神將,这位降世以来威风凛凛的神將,化为飞灰,积攒成百上千年的雄浑元气隨著明月散去,造化眾生。
  做完这些。
  桑桑如释重负。
  她气力已尽却嘴角上扬。
  她准头素来不好,可神將身量太魁梧,就像一个活靶子,她想不击中都难。
  ———
  “好箭!”
  王语嫣满意一笑。
  灌下一口烈酒,她觉得甚有滋味,回味无穷。
  手指轻捻一点酒水,王语嫣朝北轻弹,极北之地下起雨。
  雨水落下,积雪消融。
  一座座冰山之间的谷地平原发生变化,雪化成河,奔腾咆哮。
  沐浴这场雨。
  明宗上代圣女夏天跟当代唐小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时机已至,祭明王,请明月!”
  话落。
  准备就绪的眾女隨两人离去。
  她们一起登上祭台,扭动腰肢,甩动水袖,莲足轻移,开始跳起舞蹈。
  这些女子分为三组,每组十二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一看就演练了成百上千遍。
  她们部分是荒人女子,部分是红袖招女子,部分是他国女子。
  两代圣女为一,寓意竖,象徵时间,新旧交替。
  其他女子代表横。
  荒人女子为一。
  唐国女子为一。
  他国女子为一。
  三者匯聚在一起,便是三。
  加上圣女便是一个王字。
  人人如龙,各自为王。
  在圣女带领下,她们开始祭司祈祷。
  一组奏乐,丝竹绕樑。
  一组跳天魔舞,祭明王。
  一组跳飞天舞,请明月。
  隨著她们动作,这场祭司之礼充满神圣味道,苍凉又清亮的歌谣响起,迴荡在空旷极北雪域,迴荡在天下圣人耳中,迴荡在每个月楼弟子耳中,也迴荡在每个修行月术的修行者耳中。
  桃山脚下。
  桑桑微微一笑,抬起手指。
  寧缺喘息一笑,一指向北。
  夏侯躺在地上,临死探指。
  燕国盛京被攻破。
  大唐將领长驱直入。
  红衣翩翩,身负道剑,迈入第六境的叶红鱼並指成剑,指向极北,清冷唇角嫣然一笑。
  莫干山,墨池苑。
  掀翻西陵三十六座分殿的莫山山刚回山三日,半只脚踏进第六境大门。她缓缓放下毛笔,一双秀水明眸眺望极北,优雅地抬起手指。
  南晋边境。
  酌之华莞尔一笑,抬起手指。
  卓尔抬起手指。
  初南抬起手指。
  王景略抬起手指。
  朝小树抬起手指。
  天下行走唐抬起手指。
  ……
  眾多手指的指尖生辉,各自生出一缕月光。
  无数月光被祭舞牵引,遵循冥冥之中的指引,朝北飞去,四面八方传来眾多迴响,天地逐渐只剩下一道声音。
  “月来!”
  “月来!”
  “月来!”
  ……
  极北之地,祭台之上。
  无数月光匯聚在一起。
  无数信念交织在一起。
  以桑桑的第七境意念为中心,一轮明月悬浮於天,自此极北有月。
  明月照万川,地上有银河。
  极北眾多奔腾不息的大河如遇明主,不受控的河流得到控制,有毁灭转为造化。
  月光落下,万川归海。
  极北雪域外的深渊多了一道气势万钧的瀑布。
  瀑布流入各处,滋养各地山河。
  河下是造化,河上亦新生。
  月光落处,条条玉带铺陈在谷地跟平原之间,演化为生命之河,流水过处,肥沃土壤中长出新芽,生出花草树木。
  冰川之內多了生机,如广袤沙漠中生出眾多生命绿洲,大大小小,星罗棋布。
  自此荒人哪怕將来返回雪域,也有生息繁衍之地,月见之地,风雪不侵,四季如春。
  以满月为中心。
  极北生出眾多符文。
  那是王语嫣留下的足跡。
  这些足跡串联起来,成为一座横在天地之间的庞大阵法,无论威力,还是规模,都远在长安的惊神阵之上。
  自此,天下多了一座新的不可知之地。
  “人之道,当自强不息!”
  王语嫣笑容愈发灿烂。
  举坛向北,她声音迴荡在每个看到这轮明月的耳畔。
  “敬明月,敬自己!”
  天地间眾声回应。
  “敬明月,敬自己!”
  他们知道:月尊只是播下一粒种子,这轮明月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生在他们意念,长在他们心田。
  书院二层楼。
  夫子也举杯道:
  “敬明月,敬自己。”
  转而又道:
  “道友,这下酒菜甚好。
  这壶九江双蒸比道友的月光酒更有滋味。”
  王语嫣笑而不语。
  夫子只听到豪饮声。
  直到吞咽声消失,他才得到回应。
  “既然道友觉得甚好,那我正在酿的这壶月光酒,就不好坏了道友的胃口了。”
  二层楼內,夫子一梗。
  “道友,你可不厚道啊!”
  饮下最后一口酒,王语嫣甩掉酒罈,瀟洒起身,一路向南,且行且道:
  “道友,后辈爭气,你我也不能拖了后腿,距离上天一战不远了。”
  夫子开怀大笑。
  “道友放心,少年气盛,青年热血,中年担当,我这把老骨头总不能输给他们,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上天一战,我期待已久。”
  王语嫣朱唇微勾:“老年热血,超雄老头,倒也不错!”
  上天一战,我期待已久。”
  王语嫣朱唇微勾:“老年热血,超雄老头,倒也不错!”
  夫子愣住。
  儘管不懂超雄啥意思。
  可听懂了老头二字。
  若非听上去在夸自己,他高低得给她爭论一番。
  绝不是自己说不过她!!!
  清风吹动衣角,髮丝飘逸飞扬。
  王语嫣心情更好。
  似被夫子鬱闷的心情取悦。
  又像被南晋那场大战取悦。
  ———
  南晋跟西陵边界。
  剑意冲霄,天地肃杀。
  柳白衣衫猎猎,眉眼锐利。
  其身前倒下西陵神殿眾多修行者尸首,修为高低不一,最低洞玄上境,最高天启圣境,知命只算中流。
  如今,他们都死了。
  都被大河剑意斩杀殆尽。
  柳白持剑而立,面前只剩下第七境的神龙。
  昂~!
  龙吟震天动地。
  神龙张牙舞爪,摇头摆尾。
  万丈龙躯散发可怕威压,蒲扇大的鳞片开合间散发古老凶悍的气息。
  每缕气息都是一场大风暴。
  面对悍然杀来的神龙,柳白不躲不闪,镇定从容,哪怕神龙杀至身前,他眼都眨也不眨。
  可神龙很快顿住。
  一往无前的气势受阻。
  仿佛卡在山缝內,进退两难。
  柳白持剑,傲然而立。
  “御剑万里不如身前一尺。
  身前一尺便是我的世界。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道。
  昊天將亡,旧天將崩。
  我便以此剑斩龙,拔剑战天。”
  目视愤怒的神龙,柳白再道:
  “我有一剑,可称绝世,光耀古今,惊艷岁月。
  我有一剑,名为大河,囊括四野,涵盖人间。
  都说蛟腾大海为王,龙行九天为皇,可我偏不信邪,善泳者溺,善骑者墮,善飞者坠。
  我偏要龙坠空,蛟浮尸!”
  抬手举剑,柳白气海雪山激盪,一身气机再涨,由第六境破入第七境,直入巔峰。
  落手挥剑,他气沉丹田,朗声大喝:“大河之水天上来!”
  一尺天地顿时风云变幻。
  无尽剑意凝聚成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天河,从天而降,冲向神龙。
  河中有月,虚实不定,砸向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