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臣等为钱大人请功!
  第147章 臣等为钱大人请功!
  松山堡大捷的战报,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抵京城的。
  彼时,京城正下著细密的春雨,雨丝斜织,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发亮。
  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浑身泥浆,马蹄踏碎积水,在长安街上狂奔,惊得行人纷纷避让。
  “捷报!辽东大捷!松山堡大捷!”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穿过雨幕,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京城沉闷的空气。
  乾清宫里,崇禎正批阅奏疏。
  连日阴雨,心情本就烦躁。
  忽闻殿外喧譁,正要呵斥,王承恩满脸欣喜地衝进来,声音都变了调:“皇爷!捷报!松山堡大捷!”
  崇禎手中硃笔一顿,一滴硃砂落在奏疏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你说什么?”
  “辽东传来的八百里加急!袁督师与孙侍郎合兵,在松山堡大破建虏,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战马千匹,已兵临锦州城下!”
  崇禎近几日时常观摩舆图,对松山堡的位置並不陌生。
  松山堡位於锦州西南,设有广寧卫中屯所,出了山海关,从寧远去锦州,便要经过此处。
  崇禎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王承恩手中的急报,展开来看。
  纸张被雨水浸湿了一角,墨跡有些模糊,但那一个个字,却像火炭般灼烧著他的眼睛中“臣袁崇焕、臣孙传庭谨奏:二月廿二,臣等率军四万五千,进至松山堡。建虏贝勒阿巴泰率两万骑来战,臣以新式火统列阵三叠,火炮置於两翼....
  “6
  崇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场决定胜负的血战—明军列阵於松山堡外,火统手排成三列,铁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建虏铁骑如黑潮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明军阵中,第一列火统齐射,硝烟瀰漫;第二列上前,再射;第三列上前,再射!铅弹如暴雨倾泻,冲在最前的建虏重甲骑兵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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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式火銃射程百五十步,三十息三发,破重甲如穿纸。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轰击敌阵,碎盾车如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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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看:“血战三个时辰,建虏死伤惨重,溃退二十里。我军乘胜追击,斩首两千一百三十七级,缴获战马千匹、甲冑两千余副,生擒建虏牛录额真三人。现已进至锦州城外十里扎营,建虏守將多尔袞闭城不出......
  “好!好!好!”
  崇禎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迴荡。
  他猛地將捷报拍在御案上,脸上因激动而泛出红光。
  松山堡大捷!
  自锦州失陷以来,这口憋了一个多月的恶气,终於叶出来了!
  “王承恩!”崇禎眼中精光闪烁,“传旨內阁,即刻擬旨嘉奖!袁崇焕加太子太保,赏银五千两!孙传庭......
  “”
  他顿了顿,想起孙传庭那张倔强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被他斥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工部侍郎,竟真在战场上打出了威风。
  “孙传庭加兵部右侍郎衔,赏银三千两!有功將士,著兵部从优议敘!”
  “奴婢遵旨!”
  王承恩刚要退下,崇禎又补充道:“还有,让礼部准备,朕要在奉天门受俘献捷!”
  “是!”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不到一个时辰,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翰林院......所有能上朝的官员,都知道了松山堡大捷。
  雨还在下,但京城的空气已经沸腾了。
  “听说了吗?松山堡大捷!斩首两千多!”
  “建虏也有今天!痛快!痛快!”
  “袁督师还是厉害!还有那个孙传庭,听说他带去的標营火器凶猛,建虏的盔甲根本挡不住!”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们爭相传颂,脸上洋溢著久违的兴奋。
  而朝堂之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
  次日早朝,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但建极殿內的气氛,却热烈得如同盛夏。
  “臣等恭贺皇上!松山堡大捷,扬我国威,雪我前耻!此乃皇上圣明决断,用人得当之功!”
  內阁首辅周延儒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在大殿內迴荡。
  紧接著,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各部堂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称颂圣德。
  崇禎端坐在龙椅上,听著这些恭贺,心中那股快意如潮水般涌动。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他崇禎该得到的尊崇!
  然而,当最初的兴奋过去,朝臣们的议论渐渐转向了具体的人和事。
  “此番大捷,袁督师运筹帷幄,孙侍郎衝锋陷阵,皆是功不可没。”都察院左都御史易应昌出列奏道,“然臣以为,此战能胜,火器之功当居首位。”
  大殿內安静了一瞬。
  崇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易卿此言何意?”他缓缓问道。
  “回皇上,”易应昌躬身道,“臣闻松山堡之战,孙侍郎所率標营以新式火銃三叠阵迎敌,三十息三发,建虏铁骑竟不能近身百步!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轰击敌阵,盾车尽碎。若无此等利器,纵有十万雄兵,恐难建此奇功。”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低语。
  “是啊,听说那新式火统,是钱尚书亲自督造的..
  “”
  “改良虎蹲炮也是工部的手笔..
  “”
  “钱尚书真是...
  “7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进崇禎耳中。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这时,內阁次辅成基命也出列,声音清朗:“皇上,臣以为易总宪所言极是。松山堡大捷,火器之功,不可没。而督造火器者,工部尚书钱鐸也。
  自钱尚书执掌工部以来,整顿积,诛杀贪腐,更以雷霆手段收回西山煤窑,为火器铸造备足物料。此番辽东將士能用上如此利器,钱尚书当居首功!”
  “臣附议!”兵部尚书张凤翼也紧接著出列,“钱尚书不畏权贵,不避斧鉞,实乃国之柱石。臣请皇上重赏钱尚书,以励忠良!”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大殿內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翰林院清流......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为钱鐸请功。
  建极殿內,讚誉之声如潮水般涌向钱鐸。
  而钱鐸本人,却只是静静站在工部班列之首,緋红官袍笔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仿佛那些讚誉,与他无关。
  崇禎端坐龙椅之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盯著阶下那些侃侃而谈的官员,盯著他们脸上那近乎狂热的崇敬,胸中那股刚刚平息的邪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松山堡大捷....
  是,火器是立了大功。
  火器是钱鐸督造的。
  可火器是谁让造的?是他崇禎!是他这个皇帝,顶著朝中非议,顶著勛贵压力,准了钱鐸的奏请,拨了內帑银子!
  还有袁崇焕—是谁把他从詔狱里放出来的?
  是他崇禎!是他这个皇帝!
  孙传庭——是谁准他去辽东的?
  还是他崇禎!是他这个皇帝给了孙传庭机会!
  可现在呢?
  满朝文武,上至阁老,下至言官,都在夸钱鐸!
  夸他刚正,夸他能干,夸他是国之柱石!
  那他这个皇帝呢?
  朕的决断呢?朕的圣明呢?
  崇禎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前两天在乾清宫,王承恩悄悄递上来的那份名单一那些上疏夸讚钱鐸的官员,足有三十七人!
  如今在这建极殿上,为钱鐸请功的,又何止三十七人?
  內阁辅臣李標註意到皇帝的脸色,赶忙站了出来,声音温和却有力,“皇上,松山堡大捷,乃上下同心、將士用命之果。袁督师善谋,孙侍郎善战,钱尚书善器,此三人皆功不可没。然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禎,缓缓道:“此一切,皆在皇上圣明统御之下。若无皇上决断,袁崇焕仍在詔狱,孙传庭仍困工部,钱鐸......亦难施其才。故臣以为,首功当属皇上。”
  这话说到了崇禎心坎上。
  他微微頷首,脸色稍霽。
  百官也反应过来,一时间称颂之声在殿中迴荡。
  “吾皇圣明!”
  “松山大捷,全赖皇上运筹帷幄!”
  “皇上英明神武,实乃大明之福!”
  ”
  “”
  一句句溢美之词从满朝文武口中吐出,整齐划一,字正腔圆,像是早排练过千百遍。
  文官们躬身作揖,武將们抱拳行礼,每个人脸上都掛著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欢欣。
  可崇禎听到这些称颂,却只觉著格外的敷衍。
  他冷哼一声,黑著脸,起身便离开了建极殿。
  百官都有些懵,稀里糊涂的结束了今日的早朝。
  崇禎一路沉著脸回到乾清宫,脚步重重踏在金砖上,震得身后跟著的王承恩心惊肉跳。
  暖阁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將春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隔绝在外。
  崇禎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狠狠摔在御案上。
  金冠撞击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冠顶的珍珠颤了几颤,滚落在地。
  “好!好得很!”
  崇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里布满血丝。
  王承恩慌忙跪倒:“皇爷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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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息怒?朕怎么息怒?!”崇禎猛地转身,宽大的龙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在夸钱鐸!都在为他请功!松山堡大捷是,火器是立了大功,可那是朕的內帑银子!是朕顶著压力准他造的!”
  他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緋红龙袍的袍角翻飞,像一团燃烧的怒火。
  “袁崇焕是谁放出来的?是朕!孙传庭是谁让他去辽东的?还是朕!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了他钱鐸的!国之柱石?天降贤良?哈!他们怎么不乾脆说这大明的江山,也该让他钱鐸来坐?!”
  这话说得极重。
  王承恩嚇得脸色煞白,以头触地。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窗外春雨已歇,天色依旧阴沉。
  琉璃瓦湿漉漉的,反射著黯淡的天光。
  崇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著珠帘轻响。
  “皇上。”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周皇后身著凤冠霞被,缓步走进暖阁。
  她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手中各捧著一个托盘,一个托著参汤,一个托著新做的春衫。
  崇禎转身,脸色稍霽:“皇后怎么来了?”
  周皇后示意宫女將东西放下,自己上前几步,在崇禎面前盈盈一福:“臣妾听闻今日早朝,辽东传来大捷,特来向皇上道贺。”
  她抬起头,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王承恩见机,连忙带著宫女退下,轻轻合上了暖阁的门。
  崇禎苦笑一声,走到御案后坐下:“贺?有什么好贺的?满朝文武都在贺钱鐸,朕这个皇帝,倒成了摆设。”
  周皇后走到他身旁,拿起参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崇禎面前:“皇上喝口汤吧,臣妾亲手熬的。”
  崇禎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御案上。
  “皇后,你说,”他看著周皇后,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辽东丟了锦州,朕急得彻夜难眠;陕西流寇四起,朕调兵遣將;国库空虚,朕节衣缩食,连宫里用度都减了三成.....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嘆息:“可为什么,在百官眼里,在百姓嘴里,好像这大明朝能有今日,全是他钱鐸一人的功劳?”
  周皇后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轻声道:“皇上,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治国如同持家。”
  崇禎抬眼看向她。
  “一个家里,”周皇后缓缓道,“老爷是当家作主的,定规矩、拿主意、掌大方向。
  可下面具体办事的,是管家、是帐房、是僕役。
  老爷运筹帷幄,让家里井井有条,外人未必看得见;可管家今天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帐房追回了一笔烂帐,僕役抓了个偷东西的贼—这些事,外人一眼就看见了,自然要夸。”
  她顿了顿,看著崇禎的眼睛:“可若是没有老爷定下的规矩,没有老爷给的权柄,管家能修屋顶吗?帐房能追帐吗?僕役敢抓贼吗?”
  崇禎沉默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钱鐸好比是那个能干的管家,”周皇后继续道,“他敢做事,能做事,也確实做成了几件事。可这一切,不都是皇上给他的机会?不都是皇上在背后撑腰?”
  她拿起参汤,再次递到崇禎面前:“皇上,外人夸管家能干,那是他们只看见表面。
  可家里人都知道,真正撑起这个家的,是老爷您啊。”
  崇禎接过汤碗,终於喝了一口。
  参汤温热,顺著喉咙流下,稍稍抚平了胸中那股鬱结之气。
  “可这管家,”他放下汤碗,声音依旧低沉,“太能干了。能干到......风头都压过了老爷!”
  周皇后心头一跳。
  她想起父亲周奎还在詔狱里关著,想起丕鐸在建极殿上当眾抽鞭扔的传闻,想起朝野上下那些越来越响亮的“丕青天”之名。
  “皇上,”她斟酌著词句,“能干是好事。只要他忠心,能干就是皇上的臂膀。怕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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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么?”
  “怕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周皇后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管家再能干,也是管家。若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那..
  “”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暖阁里静了下来。
  炭火啪,仆外传来远处宫人清扫积水的哗啦声。
  崇禎盯著御案上那顶摔歪了的翼善冠,眼神深邃。
  周皇后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她站起身,福了一福:“皇上且宽心,丐妾先共退了。晚间丐妾让御膳房准备些皇上爱吃的菜,皇上要保重龙体。”
  崇禎点点头:“去吧。”
  周皇后转身离去,珠帘轻响,脚步声渐远。
  暖阁里又只剩下崇禎一人。
  他重新走到你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
  周皇后的话在他耳边迴响。
  管家......主人.
  崇禎回到御案后,案上摊开的是辽告的详细军报和锦州周边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锦州”二字上。
  “锦州......”他喃喃自语。
  松山堡大捷固然乏喜,但那毕竟只是外围战。
  真正要一雪前耻、重整大明军滔,必须夺回锦州!
  而且,必须是在他崇禎皇帝的英明指挥下夺回!
  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想起丕鐸那张平静得近任冷漠的脸,想起满朝文武为丕鐸请功时的狂热,想起百姓口中“丕青天”的称呼...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锦州之战,必须乓为他崇禎的功绩,而不是丕鐸的又一块垫脚石!
  “澡承恩。”崇禎忽然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的澡承恩连忙躬身入內:“皇爷。”
  “传朕口諭,”崇禎站起身,走到你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明日午时,召集內阁、兵部、五军都督府侮官员,在武英殿举行殿前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一如何乘追击,一举夺回锦州!”
  澡承恩心头一震:“皇爷,这事......是不是该先问问袁督师和孙侍郎的意见?毕竟他们在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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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线?”崇禎转过身,目光锐胃如避,“前线也要介朝廷的!朕才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锦州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该由朕来定!”
  “奴婢遵旨!”澡承恩连忙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