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
  第136章 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
  周延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水已凉,苦涩在舌尖蔓延。
  “沈先生,皇上的旨意已经明发天下,內阁也已擬票,此事已成定局。”周延儒声音疲惫,“你们若想让我出面奏请收回成命,恐怕是强人所难。”
  “草民不敢。”沈世荣连忙躬身,“草民等並非要阁老违逆圣意,只是想求一个变通之法。”
  “变通?”周延儒抬眼看向他。
  “正是。”沈世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这银子,我们可以给。但怎么给,给多少,何时给,总得有个章程。”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阁老试想,若按旨意所定,天下豪商年利一成缴税,税银需解送京城,再由户部拨付各部、各地衙门。这一来一回,耗费多少时日?
  途中又经多少人之手?若再有蠹虫从中剋扣,真正能到百官手中的,怕是要打个对摺。”
  周延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依沈先生之见?”
  “草民等愿与朝廷合作。”沈世荣一字一顿,“江浙、徽州、山西各大商帮,愿在各省府州县开设官商合办钱庄”。商税不必解送京城,直接存入当地钱庄,按月拨付该地衙门,专款专用,用於发放当地官员俸禄。”
  周延儒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主意......倒是別出心裁。
  “继续说。”
  “如此一来,省去了转运之费,避免了途中损耗,更杜绝了经手人剋扣。”沈世荣语速渐快,“各地衙门按月支取,官员俸禄便能及时发放。且钱庄由官商共管,帐目透明,谁也別想从中动手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税银,我们可按年利一成缴纳,但请朝廷准许分季上缴,以缓商贾资金周转之难。此外......若朝廷允准,我等还愿额外捐输一笔,专用於补贴那些清廉却家境困顿的官员。”
  周延儒盯著沈世荣,脑中飞速盘算。
  这法子妙啊。
  税银直接入地方衙门,户部省了转运之劳,官员得了实惠,商人得了喘息之机一而且,钱庄由官商共管.....
  他忽然明白了沈世荣的算计。
  开设钱庄,看似是为朝廷分忧,实则是要將商帮的触角伸入各地衙门。
  今日能管俸禄发放,明日就能管赋税徵收,后日..
  但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关係?
  朝廷缺的是银子,是能立刻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至於將来如何,那是將来的事。
  “沈先生,”周延儒缓缓开口,“此事关係重大,非我一人能决。你们且先回去,容我斟酌。”
  沈世荣深深一揖:“草民等静候阁老佳音。”
  送走沈世荣,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里,盯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他提起笔,铺开奏疏,却又放下。
  这事,得先探探皇上的口风。
  翌日清晨,乾清宫暖阁。
  崇禎看著周延儒呈上的条陈,眉头渐渐皱起。
  “官商合办钱庄?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他抬起头,眼中带著审视,“周阁老,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些商人的主意?”
  周延儒躬身道:“回皇上,此乃江浙商帮管事沈世荣所提。臣反覆思量,觉得此法或可一试。”
  “理由?”
  “其一,可解转运之弊。税银若解送京城,再由户部拨付各地,路途遥远,耗时费力,且易生
  损耗。直入地方衙门,省时省力。”
  “其二,可杜剋扣之患。税银经手人越少,被动手脚的机会越小。钱庄由官商共管,帐目透明,谁敢染指,一目了然。”
  “其三......”周延儒顿了顿,“可缓商贾之怨。年利一成,数目巨大,若令其一次缴清,恐有商號周转不灵而倒闭。分季上缴,既保全了商號,朝廷税源亦不致枯竭。”
  崇禎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那额外捐输呢?”
  “此乃商贾主动提出,专用於补贴清廉困顿之官。”周延儒低声道,“臣以为,此乃收拢人心之举。朝中清流若得实惠,必感念皇恩,於朝局安定有益。”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了钱鐸那份为百官请命的奏疏,想起了王瀏那窘迫的模样,想起了工部那些面有菜色的官员。
  朝廷確实需要这笔银子。
  而且,需要儘快。
  “周先生,”崇禎转身,目光锐利,“此法若行,你可有把握让朝廷掌控那些钱庄?官商共管......若商人藉此把持地方財政,又当如何?”
  周延儒心中一惊,面上却镇定自若:“皇上圣虑周全。臣以为,钱庄可设三司共管”——地方衙门派员,户部派员,商帮派员。三方共同掌印,银钱支取需三印齐备。如此,可保无虞。”
  “三印齐备......”崇禎沉吟,“倒是个办法。”
  他走回御案后,提起硃笔。
  “准奏。但需加一条一所有钱庄帐目,每月需报户部核查。若有贪墨舞弊,涉事商人,抄没家產,流放三千里;涉事官员,革职问斩,绝不姑息!”
  硃笔落下,力透纸背。
  周延儒深深一揖:“皇上圣明!”
  “还有,”崇禎补充道,“告诉那些商人,税银分季上缴可以,但第一季的银子,三个月內必须到位。百官俸禄,等不起。”
  “臣遵旨。”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京城各大商帮会馆便已得了信。
  晋商会馆里,范永斗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沈世荣!这法子,既保全了咱们,又卖了朝廷人情!”
  下首坐著的几个晋商大佬也都面露喜色。
  “范东家,这钱庄之事...——”有人迟疑,“咱们真要把银子存在衙门眼皮子底下?”
  “怕什么?”范永斗冷笑,“官商共管,三印齐备,听著嚇人,实则大有可为。衙门派来的,未必就是清官;户部派来的,也未必不贪。只要是人,就有喜好,就有弱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钱庄设在地方,咱们的生意就在地方。今日管著官员俸禄,明日就能管著赋税徵收,后日......这各地的钱粮往来,还有什么事是咱们插不上手的?”
  眾人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咱们反倒因祸得福了!”
  范永斗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皇上给了咱们三个月。这第一季的税银,得儘快凑齐。告诉各家票號、当铺、商行,该清的帐清一清,该收的款收一收。这笔银子,咱们得出得痛快,出得漂亮!”
  “明白!”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在热议此事。
  汪文言捻著鬍鬚,眼中带著笑意:“沈世荣这一手,倒是出乎老夫意料。官商合办钱庄...
  妙,实在是妙。”
  “汪老,咱们真要跟衙门共管钱庄?”旁边有人问。
  “为什么不?”汪文言反问,“咱们徽商行遍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人脉,是关係。如今朝廷给了咱们名正言顺结交官员的机会,岂能放过?”
  他站起身,在厅內踱步:“记住,这钱庄不仅是缴税的地方,更是咱们的耳目,是咱们的触角。各地衙门什么动向,官员什么喜好,赋税徵收如何......从此以后,咱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停下脚步,看向眾人:“三个月內,第一季税银必须到位。告诉各房各铺,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笔银子凑齐。咱们要让朝廷看看,徽商说话算话,做事漂亮!”
  “是!”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
  钱鐸正盯著新一批枪管的锻造,燕北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官商合办钱庄?”钱鐸眉头一挑,“周延儒的主意?”
  “说是江浙商帮提的,周阁老奏请,皇上准了。”燕北低声道,“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专款专用发放俸禄。商人还答应额外捐输,补贴清贫官员。”
  钱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些商人,倒是会打算盘。”
  .....
  “大人的意思是.
  “
  “税银直入地方,省了转运,杜绝剋扣,看似朝廷占了便宜。”钱鐸淡淡道,“可钱庄由官商共管,商人便能名正言顺插手地方財政。今日管俸禄,明日就能管赋税,后日......这大明朝的钱粮命脉,怕是要慢慢落到他们手里了。”
  燕北心头一震:“那皇上......”
  “皇上?”钱鐸冷笑,“皇上现在只想著儘快拿到银子,给百官发俸,哪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周延儒那些人,怕是早就跟商人通过气了。三印共管?听著严谨,实则漏洞百出。只要买通其中一方,这钱庄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转身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京城的风声,一夜之间就变了。
  官商合办钱庄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唾沫横飞地讲著“皇上圣明体恤百官,商贾深明大义解困”。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懂什么三印共管、分季上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们,这次怕是要出大血了。
  晋商、徽商、江浙商帮的动作快得惊人。
  圣旨下发的第三天,京城八大城门附近,已有三家“官商合办钱庄”掛起了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下头还盖著户部、顺天府和商帮的三方印鑑。
  钱鐸骑著马,从安定门內校场出来时,正好路过新开在德胜门內大街的“晋源合办钱庄”。
  门前车马簇簇,一溜儿穿著绸缎长袍的晋商掌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送著进出的官员。
  那些官员有坐轿的,有骑马的,个个神色复杂一既有些窘迫,又掩饰不住眼中的期待。
  毕竟,拖欠了两个多月的俸禄,终於有著落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燕北策马跟在钱鐸身侧,低声问道。
  钱鐸勒住马,目光在那钱庄门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急。”他淡淡道,“让他们先忙活。”
  燕北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钱庄要真能办起来,倒是个好事。”钱鐸调转马头,继续往工部衙门方向走,“省得咱们费心费力去建什么钱庄网络。现成的网,等他们织好了,咱们直接收,岂不痛快?”
  燕北闻言,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钱鐸没接话,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商人的算计有多深。
  崇禎和周延儒看到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银子。
  可钱鐸看到的,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网,网住的不仅是朝廷的税银,更是地方財政的命脉。
  但他不准备现在就插手。
  火器工坊的事已经够他忙了。
  孙朝肃那帮蠢虫虽然被扣了家眷当人质,日夜赶工,可造出来的火銃还是问题不断。
  昨儿试射又炸了三桿,伤了两个匠人。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建虏得了新式火统,锦州失陷,辽东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现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器,不是和商人斗心眼。
  “让他们折腾去吧。”钱鐸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等咱们的火器造好了,边军换装完毕,辽东稳住了,再回头收拾这些蠹虫。”
  燕北点头,正要说话,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槛褸的汉子围著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那官员面有菜色,官袍洗得发白,正是前些日子钱鐸在工部见过的刘路泉。”
  ...刘大人,您行行好,工部去年修河堤的工钱,到现在还没结呢!”
  “我家婆娘病著,就等著这点钱抓药.....
  “刘大人,您升了郎中,能不能跟衙门说说.。
  刘路泉被围在中间,脸色尷尬,连连拱手:“诸位,诸位且听我说。工部如今......如今確实艰难。但你们的工钱,我一定记著,等衙门宽裕了,定当补发..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钱鐸勒住马,静静看著。
  刘路泉抬眼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分开人群走过来,深深一揖:“钱大人!”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却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著,眼巴巴地看著。
  “怎么回事?”钱鐸问。
  刘路泉苦著脸:“回大人,这些是去年通惠河清淤的民夫。
  当时工部拨了三千两银子僱人,可银子......银子被营缮司剋扣了大半,只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拖到现在。”
  钱鐸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
  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这个时节,京城滴水成冰,他们却还穿著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
  “欠了多少?”钱鐸问。
  “每人......大概还有三两银子没结。”刘路泉低声道,“总共三百十七人,约莫一千两。”
  一千两。
  对钱鐸来说,不过是隨手从抄家得来的银子里抓一把的事。
  可对这些民夫来说,可能是救命钱。
  钱鐸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路泉:“先给他们结了。”
  刘路泉愣住了:“大人,这......这怎么使得?这是您的私银..
  ”
  “让你结你就结。”钱鐸淡淡道,“工部欠的债,总不能一直拖著。”
  那几个汉子闻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钱鐸没理会,调转马头要走,却又停下,回头对刘路泉道:“刘郎中,工部以前的烂帐,你理一理。凡是拖欠民夫、匠人薪餉的,列个单子给我。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路泉眼眶一红,深深一揖:“下官......代那些苦命人,谢过大人!”
  钱鐸摆摆手,策马离去。
  燕北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工部这些年欠的债,可不是小数目。光是各地河工、城墙修缮拖欠的工钱,怕是不下数万两。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
  “没有就去弄。”钱鐸语气平静,“抄家得来的银子,除了造火器,也该拿出些来填这些窟窿。清官要活,百姓也要活。”
  燕北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工部衙门时,却见门口停著一顶青布小轿。
  轿旁站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棉布长袍,但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见钱鐸过来,那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沈世荣,见过钱尚书。”
  钱鐸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沈世荣,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前几日刚跟周延儒谈妥了官商合办钱庄的事。
  “沈先生有事?”钱鐸语气平淡。
  沈世荣脸上堆著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草民听闻钱尚书总督火器铸造,日夜操劳,特备了些江南的参茸补品,聊表心意。”
  钱鐸没接,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里面的“参茸补品”,恐怕价值不菲。
  “沈先生有心了。”钱鐸淡淡道,“不过本官身体康健,用不著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世荣笑容不变:“钱尚书为国操劳,更该保重身体。这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我说了,不用。”钱鐸打断他,语气转冷,“沈先生若是没別的事,本官还要去衙门办差。”
  沈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自然,將木盒收回袖中,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了。钱尚书公务繁忙,草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商合办钱庄的事,皇上已经准了。草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日后钱尚书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钱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策马进了工部衙门。
  沈世荣站在原地,目送钱鐸的背影消失在门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回到轿中,对轿夫道:“去周阁老府上。”
  轿子起行,沈世荣靠在轿壁上,闭目沉思。
  钱鐸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不要银子,不收礼,油盐不进。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所图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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