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圣意如何?
  第111章 圣意如何?
  內阁值房里的炭火烧得足,银丝炭无声无息地燃著,將室內烘得温暖如春,却暖不了在座几位阁臣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寒意。
  韩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毛紧锁著,手里端著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未动。
  他的对面,李標正语速急促地將刚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细说:“昨夜亥时三刻左右,骆养性巡查至奉天殿前,忽闻武英殿方向传来更夫梆子声,他当即带人前往,在武英殿外抓到一个更夫,宫內隨即戒严。据称,那更夫本是东城锣鼓巷打更人,自称天黑迷路,不知怎的便闯进了皇城......
  李標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在座诸人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震怒,已將更夫押入詔狱严审,所有昨夜值守宫门的侍卫,一律杖责八十,罚俸半年。”
  话音落下,值房里一片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良久,坐在韩右手边的钱龙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城禁地,墙高数丈,守卫森严,每门皆有卫兵轮值,更有內廷太监巡视。一个打更的,说迷路便迷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信。”
  “自是不信。”李標接过话头,语气愈发凝重,“依我之见,此事绝非偶然。一个更夫,如何能穿过重重宫门、躲过巡夜禁军,直入皇城腹地?若非有人暗中接应、故意放行,绝无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自光扫过在座眾人:“诸公!阉党首害虽已伏诛,然其党羽遍布內外,盘根错节,岂能尽除?今有更夫闯宫,必是阉党余孽作祟!其意或在试探禁卫虚实,或在向皇上示威,甚或......另有图谋!”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在座的阁臣们交换著眼神,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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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阉党余孽?
  这四字在崇禎初年的朝堂上,依旧是个令人心悸的词汇。
  魏忠贤虽已伏诛,崔呈秀等党羽也大多问罪,可那遍布天下、渗透宫廷的势力,真能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更何况,宫里那些太监,有几个没跟过魏阉?有几个没孝敬过魏阉?
  真要彻查起来,怕是半个內廷都要牵连进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儒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李阁老所言虽有道理,但眼下局势,不宜妄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標:“更夫闯宫,自是天大的事。可若此时大张旗鼓,奏请皇上彻查阉党余孽,怕是要宫廷动盪,生出大乱!”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更夫闯宫,皇上因此罢朝,我等如今更应该了解宫里的情况,如此才能使得百官安定,朝廷安定!”
  “所以,”周延儒重新坐回座位,声音压得更低,“当务之急,不是奏请彻查阉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设法面见皇上,探明圣意,安抚圣心。”
  李標脸色铁青,反驳道:“若真是阉党余孽作祟,此刻不查,岂不是养虎为患?”
  “查自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周延儒淡淡道。
  两人各执一词,爭执不下。
  值房內的气氛越来越僵。
  一直沉默的韩终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声轻微的“咔噠”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位三朝老臣。
  韩缓缓抬眼,目光平静:“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更夫闯宫,事关皇城安危,不能不查。但眼下朝局不稳,確不宜大动干戈,惊扰宫闈。”
  他看向李標:“李阁老所虑极是,阉党余孽不能不防。但此事,不宜由內阁直接上奏。”
  又转向周延儒:“周阁老所言亦是正理,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面见皇上。但若对宫中异动视若无睹,亦是失职。”
  他沉吟片刻,终於拍板:“这样,刑部尚书乔允升、大理寺卿康新民,皆是信得过的人。更夫一案,就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务必查清来龙去脉,但切记,不可牵连过广,反生事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面见皇上......老夫去见王公公,再写个帖子递进去,求见皇上,问安请旨。
  他看向周延儒:“周阁老,朝中日常政务,就劳你暂理。各部院奏章,照常票擬,若有紧急军务,即刻报我。”
  又对李標道:“李阁老,通州仓的案子,杨鹤已去整顿,你多盯著些,帐目、人犯,都要理清,等皇上恢復临朝,要有个交代。”
  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李標和周延儒对视一眼,虽心中仍有分歧,却也没有再爭执。
  “听元辅安排。”两人齐齐拱手。
  韩点点头,站起身:“都去忙吧。老夫这就去写帖子。”
  眾人陆续退出值房。
  韩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花扑在窗欞纸上,沙沙作响。
  他望著那纷扬的雪,眼前仿佛浮现出昨夜皇城中的景象。
  一个更夫,敲著梆子,在寂静的宫墙內穿行,而守卫森严的禁军竟毫无察觉。
  这可能吗?
  韩闭上眼,长长嘆了口气。
  他不由得想起了万历四十三年的挺击案,当时便是有人闯入宫中,险些伤及当时还是太子的光宗皇帝。
  这个案子当时便引得中外震动,最后又牵扯出了神宗贵妃郑氏..
  如今宫里又发生这等诡事,难道......真是阉党暗中作祟?
  还是说......另有其人,在利用这个时机,搅动风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於通州仓贪墨案的奏报上。
  钱鐸那廝骂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虽是大逆不道,可话却没说错。
  张宪是信王府老人,皇上亲自点的將,却贪墨至此。
  王之心是司礼监掌印,却纵容內廷至此。
  如今更夫闯宫......皇上身边,到底还有多少蛀虫?多少隱患?
  韩提起笔,终於落下。
  “臣韩谨奏:伏闻圣体违和,罢朝静养,臣等忧心如焚。乞请入宫问安,面叩天顏...
  字跡工整,语气恭谨。
  可那笔锋深处,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这大明朝,真是內外交困,风雨飘摇啊。
  写罢,他收好帖子,起身便出了內阁值房,踩著积了薄雪的青砖路,往司礼监值房走去。
  到了司礼监值房外,正巧碰见王承恩从里头出来。
  王承恩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腰束玉带,虽是刚掌了司礼监印不久,但却不见丝毫浮躁,眉宇间儘是谨小慎微的神態。
  他抬眼看见韩,忙快步迎上前,抱拳施礼:“阁老怎么亲自来了?这雪天路滑,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传个话便是。”
  韩摆摆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王公公,老夫此来,一是为皇上请安,二是想问问...
  皇上龙体究竟如何?外头传言纷纷,老夫心里实在不踏实。”
  “阁老,皇爷有口諭,这几日不见外臣,连阁老们也不例外......若是有紧要的事情,內阁擬了票,送司礼监来,由司礼监呈给皇爷。”王承恩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阁老也不必太过担心,皇爷身子並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有些咳嗽,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妨。”
  韩闻言,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皇上勤政,日理万机,更该保重龙体才是。”
  王承恩连连点头:“阁老说的是。”
  韩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份帖子,双手递了过去:“既如此,老夫不便打扰皇上静养。这份请安帖子,烦请公公转呈御前。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中更夫一事,內阁也有所耳闻,內阁已经擬定,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调查。只是不知皇上对此事......究竟是何圣意?”
  王承恩接过帖子,凑近了些,说道,“更夫一事,皇爷確实震怒,已命骆养性严查。但皇爷也说了,眼下朝局不稳,不宜大动干戈,查可以查,但不必张扬。”
  韩点点头,表示明白:“皇上圣虑深远,老夫明白了。
  “
  说罢,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