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营门发餉!
  腊月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掛在天边,洒下的光都带著冰碴子味儿。
  良乡城西,標营驻地。
  十辆大车一字排开,停在营门外的空地上。
  车上是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隱约露出黄澄澄的穀子;另有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盖子半敞,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惨澹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营地里的山西兵们早已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著唾沫。
  粮食!银子!
  真真切切的粮食和银子!
  钱鐸站在一辆粮车旁,青色棉袍的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扫视著眼前这群面黄肌瘦、却又目露凶光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官钱鐸,奉皇上旨意,查办勤王军譁变案,兼理此地军务粮餉。”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颳过枯草的簌簌声。
  “粮餉今日便给大家足额发了。”
  钱鐸从燕北手里接过一本册子,这是刚从耿如杞的行辕找来的名册。
  按理应该按照兵部的名册发餉,可像山西兵这些地方上来的兵马,兵部哪里会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山西巡抚標营,游击李振声以下,实有兵员五百二十七人。”钱鐸翻开册子,念道,“自十月奉调入卫至今,共欠发餉银三个月。按朝廷规制,边军月餉一两五钱,三个月合计......”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本官算过了,每人该补四两五钱银子。”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四两五钱!
  对他们这些当兵的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
  好些人当兵几年,到手的餉银从未足额过,层层剋扣下来,能拿到一半已是上官“仁慈”。
  “燕百户!”钱鐸高声叫道。
  “卑职在!”燕北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按名册,补发拖欠餉银!一人四两五钱,现银髮放,不得有误!”
  “遵命!”燕北转身,朝身后一队锦衣卫挥了挥手。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打开那几口装银子的木箱。
  白花花的官银在寒光下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又有两名书吏模样的锦衣卫搬来一张破桌子,摊开名册,摆上戥子。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餉!”燕北声音洪亮,“王虎!”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络腮鬍汉子愣了一下,隨即在周围同伴的推搡下,迷迷糊糊走到桌前。
  一名锦衣卫拿起一块十两的官银,用戥子称出四两五钱,又用小锤和凿子麻利地凿下零碎,將一大一小两块银子推到王虎面前。
  “四两五钱,拿好。”那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虎看著桌上那两块实实在在的银子,手有些发抖。
  他抓起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是真的!
  王虎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粮车旁那个青色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下一个,赵铁柱!”燕北继续点名。
  领餉的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士兵,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紧紧攥著手里的银子,像是攥著命根子。
  有人甚至当场用牙咬了咬,確认是真银,这才傻笑著退到一旁。
  发餉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五百多人,每人四两五钱,算下来两千多两银子,从木箱里不断流出,落入一双双粗糙、皸裂的手中。
  当最后一名士兵领完餉银,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那些眼神麻木、怨气衝天的面孔,此刻大多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
  银子捂在怀里,心里就有了底。
  但钱鐸还没说完。
  他拍了拍身边粮车的麻袋,高声道:“餉银补了,那是你们应得的!但本官知道,这几个月,大家忍飢挨饿,苦头吃了不少,朝廷有亏欠,皇上心里也记著!”
  “所以,”钱鐸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做主,额外再赏!標营上下,无论官兵,每人再加十两赏银!以慰劳诸位拱卫京畿、忍飢坚守之功!”
  “什么?!”
  “十两?!”
  “我的老天爷......”
  这下子,整个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补发欠餉已是天降横財,竟然还有赏银?还是足足十两!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普通农家辛苦一年,刨去口粮租税,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就是好年景了。
  十两银子,够一家五六口在乡下体面地过上一整年!
  就连耿如杞都惊呆了,他连忙凑近钱鐸,压低声音急道:“钱大人!这......这赏银数额太大,恐不合规制,兵部、户部那边......”
  “规制?”钱鐸斜睨他一眼,“皇上既然让本官全权处置,这钱,本官说赏就赏!出了事,本官担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又大,周围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好!”
  “钱大人仗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欢呼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不少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钱鐸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狂热!
  发银子的人最亲,亘古不变的道理。
  燕北带著锦衣卫,再次打开剩下的木箱。
  这次搬出来的,直接就是十两一锭的官银,银光闪闪,晃得人头晕目眩。
  “排队!领赏!”燕北的声音带著笑意。
  这一次,队伍移动得更快,气氛也截然不同。
  每个领到那沉甸甸十两银锭的士兵,都忍不住咧开嘴笑,有人甚至朝著钱鐸的方向深深作揖。
  王虎捧著刚领到的十两赏银,加上之前补的四两五钱,手里沉甸甸的十四两五钱银子,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他挤到前面,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吼道:“大人!从今往后,您指哪儿,我王虎打哪儿!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呼啦啦,周围领了赏银的士兵跪倒一大片:
  “谢钱大人赏!”
  “钱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愿为钱大人效死!”
  声浪震天,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耿如杞看著这场面,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带兵多年,深知军心士气之重,也深知银粮对士卒意味著什么。
  钱鐸这一手,看似简单粗暴,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话都管用!
  短短一个时辰,这支濒临溃散的残兵,士气已陡然攀升至顶点!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那个青色身影。
  这个年轻御史,行事不循章法,言辞肆无忌惮,可偏偏......偏偏有魄力,敢担当,也能办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