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眾虫之母。
  局势陡变,对於眠昔来说,也是完全没想到的。
  幼虫巢穴里的虫族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多得多,在她再度出现之后,它们受了神力的强大召唤,不管情不情愿,纷纷从角落里爬出来,瞻仰著新主人。
  小幼崽疑惑地看著它们,小手下意识动了动。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小手向左,黑压压的幼虫齐刷刷地往左挪了一步。
  眠昔愣了愣,试探著向右。
  ……结果它们也往右边儿去了!
  “咦……”小幼崽歪过头。
  好像在幼儿园做早操的样子哦。
  幼虫们同样震惊:
  “我怎么了?”
  “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
  “猎杀者让我往哪儿去,我好像就必须得过去!”
  “什么猎杀者,从现在开始,要叫主人……”
  莫西干同样面色铁青。
  很明显,对於低阶的、思考和能力都很有限的幼虫们来说,小公主的指令是无上的,它们根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眠昔虽然没有当过虫族的主人,可是,在爸爸的星舰上,她有许多动物崽崽的伙伴哦。
  她抬起小手,向下压了压,奶声奶气:“趴下。”
  就像她对小兔子、小狗、小猫咪做的那样。
  圣莲印记在眉心微微发光,她话音刚落,所有幼虫全都听话地趴下来,还知道仰头看她,等下一步指示。
  成千上万的虫子,从未如此整齐划一地做过任何事,哪怕是集体撤退或进食。
  那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莫西干目瞪口呆。
  它虽名以上是虫族的大將军,其实手下虫的素质,比人类士兵差远了。
  它控制它们做什么,不是靠语言吩咐,而是用精神力,接管低阶虫族的意志。
  换句话说,一旦它的精神力不稳定,或者遇上更强大的精神力——比如现在的小公主——就会失去对虫族大军的控制。
  莫西干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单打独斗对付这孩子或许会还有胜算,可对方已经被幼虫们奉为主人,就很棘手了。
  为今之计,只有祈祷虫母快点甦醒,从这小娃娃手中,接过虫族大军的信仰,而那不会是什么难事。
  矛盾的是,它原本是想用眠昔,来加速这个甦醒过程的。
  或许是听见了它的祈祷,巢穴深处传来震动。
  起初只是微微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呼吸。
  不多时,整座巢穴仿佛被无形的弦狠狠拨动,低沉、绵长的颤抖,水纹般迅速向外扩散。
  所有虫子都不动了。
  大多数虫族寿命短暂,从未见过虫母。但它们能感受得到,这磅礴如海的力量,正在逐步復甦。
  深渊之中,一道莹白被点亮。
  莫西干激动异常,却又不敢呼吸、发出什么动静,使劲儿自控的表情精彩纷呈,看起来隨时会憋过去。
  紧接著,第二道光,第三道光,如同流焰蔓延开来,照亮虫巢的穹顶。
  黑暗被光芒撕开,然后,一双足以横跨半个巢穴的虫翅,缓缓展开。
  “伟大的祂……”大將军喃喃,“虫母,甦醒了。”
  慑人的光辉从祂的翅膀潮水般溢出,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掀起无数鳞粉落下,如星如雨,诡艷而迷离。
  虫母长长的触鬚飘动著,如同闪光的银丝。
  祂缓缓睁开巨大的复眼,一边如月,一边如日,冰冷和滚烫两种光芒交织,每一次眨动,都令整座巢穴为之震颤。
  莫西干跪倒在地,浑身哆嗦。
  既有激动,也有敬畏。
  它看著怂,和其他虫子一比,已经好多了;尤其那些幼体,僵硬得仿佛被冻结。
  母巢內部的所有黑暗,都在虫母翅尖的轻颤中化作流光。
  伟大的祂,降临了。
  眾虫之母,从沉睡中醒来,將全族的命运纳入羽翼之下。
  那光辉既是令人心碎的美,也是叫人窒息的恐惧。
  小眠昔仰著头,已经看呆了。
  虫母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庞大、优雅、不可战胜。
  许多幼虫已经被这份压迫感逼得无法呼吸,连大將军都觉得自己的金属甲壳生疼。
  唯独眠昔不受影响似的,还伸出小手,去接那些坠落的光点。
  “亮晶晶。”她的语气认真,“好好看呀。”
  大將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小东西胆儿也太大了吧,死到临头还欣赏美呢?
  哼,等下虫母出手,看你还有没有这个心思……
  “一个孩子。”
  空灵的、仿若不属於生物的声音,在光与暗涌动的巢穴响起。
  大將军怔了怔,立即諂媚道:“是,伟大的陛下,这是我献给您的归来之礼。”
  虫母的复眼扫了它一眼,目光非常冷淡。
  大將军冷汗都快要下来了——如果它有排汗器官。
  “你是谁?”虫母看著还没有自己双翼花纹大的小幼崽,颇为感兴趣,“为何出现在我的巢中?”
  “我叫司眠昔。”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我是爸爸的崽崽。”
  非常奇怪,以虫母的巨大体型与强烈压迫感,以眠昔原本害羞软糯的个性,她早该嚇哭了。
  可是,眠昔非但不怕祂,反而异常淡定,好似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连眠昔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司,眠,昔。”虫母咀嚼著这个名字,知晓人类的命名法则中,有一个重要的传承元素,姓氏,“帝国元帅司澄,是你什么人?”
  眠昔眨巴眨巴眼:“是崽崽的爸爸。”
  虫母既有些意外,可在得到小傢伙的名字之后,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十年……”祂低低道。
  十年前,那是第一个能够伤害到祂、甚至是碰触到祂的人类。
  十年后,那个人类的孩子,出现在了祂的母巢。
  人类的確渺小、柔弱。
  可人类的意志,有时候也很惊人。
  不过……
  祂打量著小幼崽雪白的、金色流光环绕的羽翼:“你是人类的孩子。但你不是人类。”
  眠昔还没说话,莫西干抢白道:“陛下,她留不得!她是神域的遗孤,是神族的公主!”
  “在我没有问你之前,不要擅自开口。”虫母的嗓音中有些微慍怒。
  大將军立即低下莫西干头。
  但它的话无法让虫母不在意:“遗孤?”
  大將军还低著头,瑟瑟发抖:“我们也没想到,居然……会漏了一个。”
  虫母心情有些复杂,祂漫长的一生,唯一值得在意的敌手只有两个,神族,以及那个渺小又勇敢的人类。
  眼前的小傢伙,竟同时是他们双方的孩子。
  这就是命运吗?
  “既然已经查明她的真实身份。”虫母淡淡道,“为何,她还会活著出现在这里?”
  大將军咽了口口水:“我很抱歉,陛下。但是,但是她已经获得了御兽之力……”
  虫母一怔。
  御兽之力,那个当初神族用来让祂妥协、控制整个虫族的能力?
  祂处心积虑让神域陨落,要的就是让这种能力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威胁祂和祂的族群。
  这样小的孩子,就算是神族后裔,又怎么能获得御兽之力?
  大將军硬著头皮:“因、因为,当初护佑著她从神域逃走的,是、是……圣莲……”
  短暂的惊骇后,虫母恢復冷静思考:“但她现在的能力,並不完整。”
  祂已经看出来了,虫巢內幼虫的臣服,並不仅仅对自己,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敬畏这个孩子。
  可是,如果小傢伙的能力是完整的,连自己也要向她俯首称臣才对。
  这一点,大將军就不清楚了。
  但眠昔知道。
  因为,现在她的体內,只有六瓣圣莲。
  还有一瓣,藏在辛丽婭阿嬤的眼中,她原本想在见到爸爸之后,让爸爸帮自己净化、取出它。
  但阴差阳错,直到现在深陷虫族老巢,她还没能亲眼见到爸爸。
  崽崽直觉,这个真相不能说出来。
  尤其,是不能让眼前的大蜘蛛和大蛾子知道。
  虫母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以现在的形態跟小幼崽沟通,会让她充满戒心。
  於是,光芒自祂心臟位置绽开,如同深渊中一朵妖异的花。
  夜蛾的庞大身躯逐渐崩毁,化作无数细碎光尘。
  周遭的小虫子们傻傻地望著这一幕,一时不知猎杀者和虫母,究竟谁才是族群的主人。
  片刻后,光线散去,坍缩成一个成年人类的轮廓,纤长、优雅、近乎圣洁。
  那具人形的躯体自脖子以下散发著淡淡的光芒,仅仅露出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庞。
  无论从虫子,还是人类的定义来看,祂都没有性別。
  祂的肌肤如同打磨过的月色,光洁无瑕,不染尘埃。
  长发自肩头倾泻而下,宛若银丝构成的瀑布,隨著祂的走动闪烁著细碎的星光。
  仔细看,那並非真正的髮丝,而是由无数细小到几乎分辨不出的萤火虫组成。
  祂抬起手臂,人类的骨骼、肌肉看似柔软,却带著能让万虫臣服的力量。
  幼虫们趴在地上,发出敬畏的呜咽。
  光在祂的指尖匯聚,指向眠昔。
  大將军激动得难以自抑,在心中大吼:弄死她!陛下,做出做圣明的决定!在她获得完整的御兽之力前,永绝后患!
  事与愿违的是,那光展开成为一张柔软的毯子,把小幼崽包了起来,不容拒绝地飞向虫母。
  前一秒,眠昔还站在几步之遥。
  后一秒,已经被这个发光的……嗯,勉强称之为人,抱在怀里了。
  “你的名字,司眠昔,是吗?”虫母的嗓音空寂异常,每一声都仿佛有回音,“我的名字,阿西那。”
  祂似乎想像人类表达友好那样微笑,可惜实在不熟练,面容颇为扭曲。
  好在,这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蛋,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不违和。
  小眠昔呆呆地看著祂,傻乎乎地点点头。
  好漂亮的人哦……可是,是姨姨,还是叔叔呢?
  这个人,就是刚才的大蛾子吗?
  旁边的大將军完全震惊了。
  不是,它跟隨伟大的祂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知道,祂居然有名字!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为什么虫母看起来对这个小玩意儿很温和的样子?居然还抱在怀里了?行事风格怎么跟个人类似的?
  伟大的陛下,您到底想干嘛啊?
  “阿西那。”
  小眠昔试探著念出祂的名字,像想平时那样,感到不安时,揪住大人的衣角,可惜这个大人……呃,根本没穿衣服。
  她只好绞著自己的小手指,有些不安:“阿西那,昔昔可以回家吗……”
  “回家?”阿西那想了想,“是回到司澄的家吗?”
  眠昔点点头。
  阿西那思考了下:“可以,我亲自送你回去。”
  大將军:“等等,陛下,这不合適……”
  阿西那冷冷瞥它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巨型大蜘蛛窝窝囊囊地低下莫西干头。
  哪怕它也算传奇豪杰一位,可在虫母面前,根本没有半分脸面可言。
  眠昔听了阿西那的话,小孩子轻而易举就相信了,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真的。”阿西那面无表情,“到你家的话,你会请我去做客吗?”
  眠昔眨眨眼。爸爸好像说过,有朋友来玩儿,是要招待的。
  但是,一只蛾子,也是朋友吗?
  “为什么犹豫?”阿西那显然没有学会人类的社交法则,心里想什么,就直白地表达出来,“你不欢迎我吗?”
  眠昔面对这样的“质问”,有些紧张地摇摇头。
  “那就邀请我吧。”阿西那说,“我很想见一见你爸爸。”
  眠昔:“你会伤害他吗?”
  阿西那:“不会,只是见一见。有你在,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祂过於直言不讳,眠昔反而放心了一点儿。
  没错,她现在很厉害的,可以保护爸爸。
  眠昔:“什么时候去?”
  阿西那:“就现在。”
  大將军忍不住道:“陛下,您才刚甦醒,最好还是再养一养……”
  阿西那转过头,蹙眉:“你一直话这么多吗?”
  大將军:“……”
  虫母抱著小姑娘,向虫巢之外走去。
  数不清的小虫子跟了上来,它们的本能就是跟隨族群首领。
  阿西那停下:“你们不要跟著,回去。”
  小虫子面面相覷。虫母发话了,它们该听的。可是,可是……
  小虫子们下意识看向眠昔。
  阿西那也注意到了,对小姑娘道:“看来,现在我的话对它们不管用了。你来吧。”
  眠昔迟疑:“我……?”
  阿西那点点头。
  眠昔鼓起小脸,像此前做过的那样小手一挥:“大家,趴下。”
  果然,所有虫子都不动了。
  阿西那看著这一幕,异色瞳中闪烁著兴味的光芒。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一觉睡了十年,醒来就见到这么个宝贝。
  看来这一回,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