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最后一次回家
  “我找你有事。”
  听了林默的话,大主教没有转身。
  他继续捻动念珠,脊背依旧挺直,跪姿虔诚如雕塑。
  “是为了那个愿望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如果是想要金钱、权势、领地,直接跟二皇子开口便是。他拉拢你,这些东西不会吝嗇。”
  他停了一下解释道。
  “我的能力,一个人一生只能许愿一次。別浪费了。”
  说完,他再次沉浸回经文里。
  苍老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而虔诚的音节。
  林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老头的態度让他很不爽。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一种……近乎无欲则刚的平静。
  他不怕死,不怕威胁,甚至对门外那几条人命的死都只是觉得很麻烦,而不是愤怒或恐惧。
  这种人往往软硬不吃。
  但偏偏自己现在还需要他的能力。
  林默压下剑柄上蠢蠢欲动的拇指。
  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念珠的滚动声戛然而止。
  大主教终於转过头。
  烛火摇曳,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淡灰色,此刻却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林默。
  从那双漆黑的眼瞳。
  到肩头那只慵懒的蜘蛛和红色小魔物。
  再到腰间那柄散发著不祥幽光的长剑。
  那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同於平静的波动。
  “你也是……”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確认,又像在嘆息。
  “被召唤而来的勇者?”
  “嗯。”
  林默没有迴避他的注视。
  “我有急事,必须回去。”
  大主教看著林默儘管心中满是震惊,但开口依旧平静。
  “我的能力,是神明赐予的,你们勇者,是被神明引渡而来,这道门,是神明开的,我只是一个看门人,可以给你门里的任何东西,黄金、宝石但唯独那扇门本身,我没有权限触碰,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无权,放你回去。”
  庭院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默听到这番比喻嘴角微微抽动。
  一个箭步来到大主教身前抓住了他的衣领。
  “引渡!?我妈等著治病突然把我召唤到这个鬼地方你管这叫引渡!?”
  他大声质问著大主教。
  然后,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既然你没这个能力,那就是说留著你,没用了!”
  剑锋抵上老人鬆弛的脖颈皮肤。
  只需再推进一寸。
  这位统治帝国信仰三十余年的红衣大主教,便会与门外那四具尸体一样。
  然而大主教没有躲。
  此时他也明白了一些林默身为一个勇者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怜悯。
  那双浑浊的灰眼睛依旧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
  他只是注视著林默,像注视著一个不知归处的孩子。
  然后,他嘆了口气。
  “唉。”
  那声嘆息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胸腔里一次轻微的起伏。
  但其中包含的东西。
  惋惜、无奈。
  却让林默剑锋的推进停滯了。
  “我曾经也好奇过你们的世界,所以我试著满足了自己这个愿望,但时间只有十二个小时。”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主教继续解释道:
  “十二个小时之后,你会被强制召回。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判决。
  “更久,或者彻底放行,是不可能的。”
  十二个小时。
  林默握剑的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
  现在他最大的困难不止是回家,而是以后给老妈送药。
  隨著自己实力越来越强,与这个世界绑定的越深,每次送到的药量也越少。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完全回不去的。
  “不够,十二个小时太短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沙哑。
  大主教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林默。
  那双眼睛里没有歉意,当然,也没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等等林默。”
  殷血突然开口。
  她从林默肩头飞起,与林默对视,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林默,我想到办法了。”
  她顿了顿,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准备好。
  “我可以製作一个传送罗盘,定向的,单程的,以后你把炼製好的药液,可以用罗盘送过去,直接定位到你妈妈身边。”
  她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往日那种戏謔和隨意。
  “损耗还是会很大,毕竟跨界,但这不是送你这个大活人,只是一团药液,最关键的是……”
  她捧著林默的脸,血色的眸子直视著林默。
  “这个方法不会被法则影响,这是偷渡,罗盘是死的,法则逮不著它。”
  林默看著殷血,许久,才开口。
  “那岂不是意味著……”
  他顿住了。
  殷血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那对总是不安分扇动的小翅膀也安静地垂落下来。
  “这是你一百级之前,最后一次见你的爸爸妈妈了。”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
  绵绵趴在林默肩头,八只复眼安静地看著主人。
  林默没有看殷血,没有看大主教。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握剑的手。
  那只手,在另一个世界,替母亲端过水杯,扶过她上医院的楼梯,签过厚厚一沓她看不懂的治疗同意书。
  那只手,在这个世界,斩开过山脉,屠戮过千军,沾染了数不清的血。
  现在它正微微颤抖。
  最后,剑锋从大主教的脖颈边缓缓移开。
  黑剑归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像一声嘆息。
  林默缓缓抬起头。
  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子。
  “行,就这么办,三天之后,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跟爸妈告別。”
  殷血飞回林默肩头,静静地落下去。
  大主教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座小小的祭坛。
  他重新捻起念珠,苍老的声音再次在庭院里低低响起。
  “愿您的光指引迷途者……”
  这一次,他顿了顿。
  “……愿您的慈悲,宽恕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