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噩耗传来(下)
  髑颅妖的魂火在空中拖出一道幽绿的尾跡,如同流星,隨即消散。
  一个时辰后,白骨轿降落在玄阴观山门前。
  轿帘打开,张顺义从中走出。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在嘴唇上下覆了一层青灰色的短茬,衬得颧骨更显高耸。
  衣袍皱巴巴的,上面沾著墨渍、並未洗净的血跡和泥土,袖口磨出了毛边。
  陈远早已带人等候。
  他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身后是十几个执事弟子,个个面色凝重,手按符器。
  山门两侧的石柱上掛著两盏白骨灯笼,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將眾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忽长忽短。
  张顺义正要开口询问,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定格,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婉站在陈远身后,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髮隨意挽著,用一根木簪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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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面容比几个月前憔悴了许多。
  亦是如同张顺义一般,眼窝深陷。
  眼瞼下有一圈浓重的青黑,是连日赶路、连日无眠留下的痕跡。
  她的眼眶微红,神色淒婉,嘴角却倔强地抿著,不肯让自己在人前失態。
  张顺义与她四目相对,瞬间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
  他收回目光,对陈远道:
  “让弟子们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远会意,转身挥手:
  “都散了,回自己的岗位去。”
  “今夜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执事弟子们面面相覷,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便闭嘴了。
  他们三三两两散去,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远自己也转身去处理杂务。
  走之前看了张顺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张顺义携苏婉化作一道灰光,落入听涛阁。
  厚重木门隨之在身后合拢。
  法阵嗡鸣升起,淡金色的光芒从四壁的符文中渗出,將內外隔绝。
  听涛阁中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在铜盏中静静燃烧,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左一右,沉默相对。
  苏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抖。
  虽然茶就在手边的茶几上,热气裊裊。
  她却看也不看。
  张顺义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
  静室中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跳动了七八次,铜盏中的灯油烧浅了一层。
  苏婉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沙哑。
  “禾山宗……聚魂峰,没了。”
  张顺义的心沉了下去,自己所设想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
  “有阴家长老私通深渊恶魔。”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像是在竭力控制著什么。
  “趁宗门不备,从內部打开了防御大阵。”
  “恶魔大军长驱直入,就地献祭撕裂空间,接引恶魔军团跨界。”
  “近仙城內外与核心的聚魂峰,已彻底沦陷。”
  张顺义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如同在自言自语:
  “方圆千里之內,村庄、集镇、附属的世家与小宗派,尽数沦为恶魔猎场。”
  她顿了顿,眼眶更红了。
  “我的顶头上司,正是出自聚魂峰阴家的师兄。”
  “他听得消息后,便独自一人前往探查。”
  “三日之后,带著一身伤势退回府城,彻底证实了此事。”
  她抬起头,看著张顺义,眼中满是血丝。
  “我当机立断,拒绝了师兄的挽留。”
  “三天之內,便將碧波县所有家当打包,带著弟子和其家眷撤回双云县。”
  “连同才刚刚在碧波县站住脚的玄阴观外派別院,也一併撤离。”她声音发颤。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烧了。”
  张顺义的脸色铁青。
  “是高师姐?”他的声音沙哑,“秦羽此前便说她是靖海府城的內鬼……”
  苏婉摇头,动作很轻,却僵硬非常。
  像是脖子之上掛著的不是自家头颅,而是什么累赘重物。
  “不知具体是谁作乱。”
  “如今聚魂峰一团乱麻,占据宗门三百多年的阴家,更是只剩外派出去的几个旁支別脉还留存性命。”
  “此时近仙城內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她苦笑一声。
  “也许永远也说不清了。”
  二人相顾无言。
  静室中只剩下烛火噼啪之声,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烛焰在铜盏中轻轻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忽长忽短,明明凑得极近,却又如同两个沉默的孤魂。
  张顺义心中翻涌不止。
  白骨观覆灭了。
  靖海府城的驻守弟子死绝了。
  海潮帮投敌了。
  如今,禾山宗在此地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玄阴观,真的成了孤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心跳从急促到平缓,只用了几个呼吸。
  不是真的平静,是强行压下去的。
  “此事。”
  他开口,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
  “玄阴观內有多少人知道?”
  苏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只有你和我知道。”她说。
  “便是陈远,我都没有说明。”
  “我来时未曾声张,只说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张顺义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浑浊而沉重,带著连日积攒的疲惫和焦虑。
  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鬱结一併吐尽。
  “还好。”
  他睁开眼,眼中血色蔓延,如同赤红妖瞳。
  “此事若传开,三县必乱。”
  暂且宽慰几句將苏婉情绪也一併压制下来。
  毕竟苏婉与自己不同,她的家人亲友俱都在近仙城左近生活。
  此时音信全无,自然是十死无生。
  好在还有自己能够给她支持,还算留有希望。
  张顺义见她情绪逐渐稳定,
  打开法阵一角,將陈远唤入。
  陈远进门时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袖口有一小块墨渍,大概是刚才在帐房记帐时匆匆赶来溅上的。
  “观主。”
  他抱拳躬身,並没有敢打量阁楼之內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