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货物的准备
  要去东方贸易,单靠金银硬砸,无异於饮鴆止渴。
  巴西尔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很清楚,如今的东方王朝就是一头只进不出的貔貅,贪婪地吞噬著来自新大陆的白银,但是奇怪的是这东方王朝的政府却穷的叮噹响,就如同这貔貅的“大脑”却没因此获得更充足的养分。
  想让这怪物吐出点东西反哺帝国,就必须拿出它里边真正把食物消化掉的部分无法抗拒,又无法自己生產的东西。
  他的手指捻起桌上一小撮来自南方种植园的菸草,凑到鼻尖闻了闻。
  辛辣,提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东西在新大陆有眾多种植园种植这种作物,市场上的价格也算公道,主要用作出口欧罗巴为帝国赚钱。
  但巴西尔隨即就將菸草丟回了袋子。菸草不行,门槛太低了。
  一旦传到东方,以那个古老帝国恐怖的小农经济体量,用不了几十年,就能从菸草进口国摇身一变成为出口国。
  不能跟他们比种地。任何想用种植业从那头貔貅身上薅羊毛的想法,最终都会被它那汪洋大海般的农业生產力反噬,东方王朝的农业体量在这个时代是无敌的。
  菸草肯定要卖,但绝不能当成核心商品。
  必须找到一种更独特、更珍稀,几乎无法复製的东西。
  工业品?
  十六世纪这个条件,凭空造出领先时代的工业品不现实。
  而且作为曾经的东方人绝对不会用下作手段去骗去偷袭这个五千年发文明古国,深受“人类文明命运共同体”思想引导下的现代灵魂,只会用自己的特色產品去正大光明的通过正常的贸易赚钱,绝对不做亏心事。
  那就只能从种植条件上做文章。
  一种对產地要求极为苛刻,难以人工培育的植物。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西洋参。
  这东西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
  在他所知的那个时空里,东方王朝境內適合种植的地方屈指可数。
  北方的辽东虽然也產人参,但十几年后那里就是女真人的天下,现在的大明也是鞭长莫及。
  至於西南的云贵,此时还未完全改土归流,山高林密,瘴气横行,根本不可能稳定產出。
  最关键的是,就算他们找到了合適的土地,以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想人工培育西洋参,纯属天方夜谭。
  这就是天然的垄断。
  这不仅是贸易的敲门砖,更是递给那位“道长”皇帝最好的名片。
  计划已定,巴西尔立刻行动。
  他没有丝毫拖延,第二天一早,便带著一队精锐的贴身卫队,並请上了帝国最负盛名的农业专家尼基塔斯,向祖父和父亲辞行。
  皇宫的议事厅里,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正在帮祖父君士坦丁处理政务,听完儿子的请求,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別在森林里待太久,小心野兽。”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君士坦丁十二世,巴西尔的祖父,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你要亲自去北方的森林?找一种植物?”
  “是的,祖父。一种对帝国未来至关重要的植物。”巴西尔回答得简单直接。
  老皇帝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得到许可,巴西尔转身便走。
  驶出埃律西亚城区的华丽马车上,尼基塔斯满脸困惑。
  这位经验丰富的长者,皮肤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晒出的深色,一双手布满了厚茧和泥痕。
  “殿下,恕我冒昧,到底是什么样的植物,需要您亲自冒险去寻找?”
  巴西尔看著车窗外倒退的田野,开口道:“我们要去寻找一种能为帝国换来黄金的植物。它將是我们减少向东方王朝输送的黄金白银的依靠。”
  尼基塔斯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他一生都在和作物打交道,什么样的奇异草没见过?
  比黄金还贵重的植物?他实在是想不出来。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坐著,皇子的意志不容置喙。
  车队沿著帝国大道向北疾驰。
  两天后,平坦坚实的碎石路变成了顛簸起伏的乡间土路,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车厢里的震动让尼基塔斯有些吃不消,卫兵们也开始抱怨。
  又过了一天,连土路也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
  “就是这里了。”巴西尔下令停车。
  卫队士兵立刻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散开,在林边清理出一片空地,建立起临时的警戒圈。另一部分人则开始检查武器、饮水和乾粮,为深入森林做准备。
  只有巴西尔自己清楚,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片看似普通的阔叶林深处。
  他脱下华丽的皇子礼服,换上了一身结实的猎装,拔出腰间的短剑,第一个走向森林边缘。
  “做好標记,跟上。”
  一行人踏入了幽暗的林中。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只剩下斑驳的光点,稀疏地洒在厚厚的落叶上。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眾人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林间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卫兵们一手持著出鞘的长剑,另一只手不断拨开身前挡路的藤蔓和枝条,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而巴西尔,则像一个最执著的猎人,在卫队的重重保护下,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地面。
  他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树下,弯下腰,直接用手拨开树根部厚厚的落叶堆。
  没有。
  他又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枫树下,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
  还是没有。
  泥土和腐叶弄脏了他洁白的手套,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寻找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
  卫兵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一丝不耐和茫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尊贵的皇子殿下,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为什么要亲自跑到这荒山野岭里,像个农夫一样翻找著什么。
  这里除了蚊虫、毒蛇,可能还有熊和狼,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宝贝。
  只有尼基塔斯,这位经验丰富的农业专家,始终保持著沉默。
  他跟在巴西尔身后,仔细观察著皇子翻找过的每一寸土地,试图从土壤的顏色、湿度和植被的种类中,理解皇子到底在寻找什么。
  “殿下,您確定是在这种林地吗?”
  一名卫队长终於忍不住开口,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这里除了毒虫和野兽,恐怕……”
  “闭嘴。”巴西尔头也没抬,声音坚毅说道,“继续找。”
  卫队长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只能挥手示意手下们打起精神。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过去。
  穿透过林中的光线越来越多,明显已是接近中午,连巴西尔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是不是出了偏差。
  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堆被他刚刚拨开的腐叶之下,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静静地生长在那里。
  它的茎干纤细,呈淡绿色,顶端像一把小伞一样生出几片掌状复叶。
  每一片复叶,都由五片边缘带著锯齿的椭圆形小叶组成。
  就是它!
  巴西尔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用儘可能平静,却又带著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下令。
  “所有人过来!”
  “小心地把这株植物,连同它的根,完整地挖出来!不要伤到一丝一毫!”
  命令下达,两名最手巧的卫兵立刻上前。
  他们扔掉沉重的长剑,拔出隨身的短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地刨开植物周围湿润的泥土。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十几分钟后,隨著最后一捧泥土被拨开,整株植物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当那纺锤形、带著几条分叉和无数细密鬚根的土黄色根茎,暴露在眾人眼前时,一股混杂著泥土气息和青草味的特殊清香,瞬间瀰漫开来。
  巴西尔伸出手,郑重地接过这株植物。
  他用手指轻轻拂去根部的泥土,看著那熟悉的根须形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高高举起这株植物,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的样貌。
  “记住它!叶子的形状,根的样貌!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他把植物递给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尼基塔斯。
  “以这棵树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再找!找到同样的植物,立刻回报!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返回!”
  “是,殿下!”
  这一次,卫兵们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立刻散开,搜寻的热情空前高涨,每个人都仔细的寻找,恨不得把每一片树叶都翻过来看看。
  趁著这个间隙,尼基塔斯捧著那株植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奇,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思索。
  “殿下,这东西……我好像见过。”他皱著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深处搜寻。
  “以前在北边山里勘探土壤的时候,在一些山沟里碰到过。我们都当它是野草,没人把它当回事。它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没有名字,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的价值。”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洞悉未来的自信。
  “尼基塔斯,我向你保证,当这东西出现在东方的市场上时,它会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到时候,它自然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他看著尼基塔斯那双写满怀疑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打个赌。如果它在东方大受欢迎,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尼基塔斯一愣。
  “为帝国建立专门的皇家林场,用最严格的法令保护和管理这种植物。我们可以採掘,但绝不能让它灭绝。我要让它成为罗马帝国独有的財富,像金矿一样,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財富!”
  尼基塔斯被巴西尔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深远的谋划所震撼。
  他看著眼前的皇子,不再將他当成一个心血来潮的年轻人。
  这是一位真正具备远见卓识的智者。
  “我答应您,殿下。”他郑重地低下头,“如果真如您所说,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守护这份財富。”
  不到半天,卫兵们又陆续找到了九株同样的植物。
  天色不早了,林中的光线渐渐暗淡。
  巴西尔没有贪多,立刻下令收队。
  一行人带著这十株在旁人看来与杂草无异的植物,踏上了返程。
  .........
  回到埃律西亚的皇宫,巴西尔没有声张。
  他將这十根带著新鲜泥土的根茎,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自己庭院里一张向阳的石桌上,让温暖的阳光慢慢將其晒乾。
  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听说了儿子的这次“探险”,只是派人过来看了一眼。
  当侍从回报说,皇子带回来的只是一些其貌不扬的植物根茎时,他只当是儿子又多了一个收集奇怪植物的癖好,便没有多问,任由他去了。
  几天后,那些根茎里的水分被彻底蒸发,变得干硬,顏色也深沉了许多,那股独特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巴西尔亲自取来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木盒。
  木盒由上好的胡桃木製成,打磨得非常光滑。
  盒內铺著最柔软的,上又垫著一层从旧大陆带来的,光亮顺滑的东方丝绸。
  他拿起一根晒乾的西洋参,用一块乾净的软布,仔细擦去表面的最后一丝浮尘,然后像安放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木盒中,盖上盒盖。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十个木盒被他亲手合上时,外面传来了卫兵的通报声。
  “殿下,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大人求见。”
  卫兵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东方朝贡船队』的船长,已经选出来了。”
  巴西尔將十个木盒在桌上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他的手指从这些光滑的盒盖上抚过,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跨越重洋,出现在遥远的紫禁城,出现在那位“道长”皇帝的丹房之中。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