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吴箭
  那几道悽惨声音,仿若一锤重击,狠狠敲打著所有人的信心。
  哭声与惨叫还在持续。
  显然,那是同伴临死前,用命在警示他们!
  事已至此,刘祀他们已顾不得其他,全力挥桨划行。就连筏子上虚弱的伤兵们,这一刻也强行起身,攥住备用桨帮著一起划水。
  两艘吴军战船警觉,立时就在宽阔的江面上完成了调头。船身之上,大量火把燃起,在江面上搜寻著偷渡者。
  这些日子,一直有蜀汉军卒从各处渡江,妄想逃回蜀地。对於这样的掉头追击,吴军们早已熟练如常,每次出击时,都有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快感。
  眼见得大量火光紧追而来,刘祀当机立断,轻声喝道:
  “扔掉輜重,只留武器,全力渡江!”
  多亏他果断下令,又瞅准方向,精准掌舵。
  竹筏虽在江水中飘摇,却是近乎一条斜直线一般,最终到达了对岸。
  “快,隱入密林,分散逃命!”
  “若还有缘,一个时辰后,在约定之地再见,切莫忘了!”
  刘祀就在江边接应,接连將身后两只竹筏上的弟兄们拉上来。
  “小哥儿,我等怎可弃你而去……”
  “无妨,我在此地稍候,接应余下几条竹筏。”
  说罢,刘祀从背后取出一张铁胎弓,弓身黝黑,其上漆皮已然斑驳,漆皮掉落处寒光隱现。
  看到此弓后,眾人心中稍安,这才躬身衝著刘祀一拜:
  “小哥儿大恩,我等来日必报,君多保重!”
  眼见身后9人,皆已分散潜入林间,刘祀一路在江岸上飞奔,往下游搜寻其他竹筏的踪影。
  半月前,他在密林中行进时,坠入蛇坑,正是这伙人捨命將他拉出。
  一走了之,这不是他的作风。
  不远处响起强烈的划水声,刘祀立即奔上前去,接应著一前一后两只竹筏,將筏上的人拉了上岸。
  “其他人呢?”
  一人紧咬著牙关:
  “喜子他们被江流衝散,临死时放声哭嚎,叫咱们快些逃,老黑他们在后面筏子上。”
  便在此时,雾气中隱约出现一大片光晕,东吴战船已是破浪而来,紧追而至!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那只竹筏还在江中,眼见被吴军发现,筏子上的人慌张大叫起来:
  “江岸在何处?快救救我等!”
  听到这阵声音,刘祀立即直奔二十米开外的下游,雾气之中看不太清,但他耳朵里依稀能够听见同伴们的呼救声。
  眼见得东吴战船愈发的靠近,隱约能从那片光晕中,看见火把的分布。
  距离合適!
  正在此时,刘祀张弓搭箭,对准远处雾气中的火把,一箭离弦!
  他已记不得前身因何学会的箭术,且这箭术百步穿杨,刀法、枪法尽都不差。
  但这一箭射出,刘祀从骨子里升起一股自信。
  隨即,吴军战船上,一名兵卒应声惨叫!
  刘祀根据火把分布,算定吴军的战船朝向,然后仅凭火把方位去射人。
  一箭一个,接连三箭!
  吴军战船上响起一声惨叫、两声闷哼,紧跟著手中的火把纷纷落地。
  这一举动,足以令船上吴军震动,立时有人去报知给统领:
  “將军,对方有一人射术犹厉,连射三箭,皆中吾军卒手臂。”
  “怎会如此?黑夜如漆,亦能射中我军乎?”
  吴军统领惊讶之余,细细观看三名伤兵,见他们都是手持火把的那只臂膀中箭,心道一声此人箭术高明!
  再將火把举近了观瞧,依形制看来,射中士兵的竟然是吴箭,心中顿生疑惑:
  “莫非是咱们自己人施放的冷箭?要害本將不成?”
  他心中起疑,又忌惮对方箭术,何况是深夜遇敌,不知对方底细?再一思想,如今大都督都已下令撤军,何必再拼上些死伤?
  一念至此,吴军战船调转,继续往下游而去。
  见到吴军战船掉头,那只即將被追上的竹筏上,三人得生后,喜极而泣。
  “谢小哥儿救命之恩!”
  筏上的三人刚一登岸,就要以重礼拜谢。
  刘祀却一摆手:
  “当日多蒙诸位相救,今日是一报还一报。只恐吴军来追,我等速速逃离此地。”
  眾人最后又回望了一眼,只见朦朧夜色之中,东吴大船快速驶离,火把光晕已是几不可见……
  直到这时侯,大家悬著的那颗心臟,才算是妥帖安稳的又放回到胸中。
  逃到半路,其中一名得救的兵卒,检查自己箭袋时,发现少了三支羽箭。
  他一脸惊讶的问刘祀:
  “小哥儿,君方才射中吴人的三箭,可都是从我箭袋里抽的?”
  刘祀点点头,“然。”
  “怪哉,小哥抽箭,我怎就全然不知呢?”
  这傢伙这才反应过来:
  “您当初叫我捡些吴军羽箭,言道另有用处,务必叫单独保管。方才射箭时君不用蜀箭,却用吴人的……”
  这傢伙终於恍然大悟,並竖起了拇指哥,眼神中带著十足的佩服和惊讶:
  “怪不得,小哥儿命我捡吴箭,原是这般作用啊!”
  刘祀之所以用吴箭射杀吴军,就是要干扰他们辨不清虚实,方便在危急之时活命。
  当初捡吴箭,只是灵机一动,不想今夜就用上了。
  南岸的密林间,忽地响起几声夜啼。
  刘祀他们这边,也立即以悽厉的夜啼声回应。
  不久后,两股人马重新匯合,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將同伴点数一遍后,大家乘著黑夜继续赶路。
  渡江时21人,渡江后只余下18人。
  又有三名弟兄折损在吴军之手,刘祀下意识摸了摸胸膛衣物里的夹层,那些绝命书都还在。
  人已逝去,无可挽回。
  只望將这些遗书送到,给他们家中亲人最后一个交待,也就无愧与他们相识这一场了。
  昼伏夜行,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危险。
  虽是深夜攒行,又飢又冷,刘祀他们还是赶了六七里山路。
  此刻身处之地,江对岸就是神女峰。
  前方不远就是青石镇,其上山脊有一条废弃盐道,可绕开吴军驻营地前行。
  次日,自山上往下,依稀可见少量吴军残兵与斥候们退去。
  沿途江水暗礁上,散布著几具搁浅浮尸,亦有几艘烧黑的残破船只浮於水面,分不清是哪方的战船。
  刘祀他们顺利绕过吴军营寨,自上往下看时,见营寨已空,军帐拆除,不见有人,料想吴军都已撤完了。
  附近栈道,皆已焚毁,沿途陡峭处,依稀可见失足摔落的汉军残骸。
  出了南陵山,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终在此时,眾人看到了奔走在山间的汉军斥候们,喊山搜罗著,负责接应败军。
  终於见到了自己人,这一刻,刘祀颇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身后一路隨他行来的18个弟兄们,3人失足坠落崖底,1人因伤口感染过重,死於林间。
  当初出发的百十名老兵,如今仅剩14人,加上刘祀自己,也不过才15人而已,此行真可谓是九死一生!
  瞿塘峡栈道前,陆续收拢的残军,稀稀落落从各地归来。连带著巫县归附的百姓们,行走在峭壁间的栈道上。
  望著脚下湍急的江水,又饿又渴的刘祀,此刻身上却充满了力量,恨不得赶紧走完这数十里栈道。
  次日。
  过了浮桥,依稀可以遥望白帝城。更近了些,刘祀可以清晰看见,北门的瓮城上插著两面旗。
  一面大旗,写的乃是个“汉”字。
  另一面將旗上,写著一个斗大的“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