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给的她
  ...
  投毒事件的阴霾虽已消散,但还是產生了各种影响。
  就比如佐伊,艾登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恋更甚,甚至偏执。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情意太过热烈,甚至有点灼烧。
  当艾登结束一天的巡视,疲惫地回到领主木屋时,常常看到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身著昂贵丝绸长裙,指尖涂著价值五十金幣深海珍珠美甲的佐伊。
  正笨拙地试图把他的內裤按进木盆里搓洗。
  或是端著一盆冒著热气的水,固执地要给他洗脚。
  “佐伊!”
  艾登抽回被热水烫得有些发红的脚,眉头拧成了疙瘩,
  “停下!
  你可是东罗马的皇室,紫衣贵族,你的手是用来弹奏七弦琴和签署文件的。
  做著价值五十金幣的美甲,干嘛要做这些!”
  心里实在是哭笑不得。
  这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这也太白给了。
  没意思。
  艾登眼中,佐伊听到他的无奈,抬起头。
  湿漉漉的紫眸里闪著近乎虔诚的光芒,水珠顺著她精致的下巴滴落:
  “艾登,你不懂。
  我在星辰图书馆里读到过很多古老的希腊小说。
  里面最动人的描写,就是美貌的妻子为英勇的丈夫做这些最私密,最贴近的侍奉。
  这是爱的象徵,是羈绊的证明!
  比一百首情诗都更真挚!”
  她说著,又固执地去抓他的脚踝。
  星辰图书馆,是奥林匹亚传承三千年的大图书馆,经歷数次灾难,依旧屹立不倒。
  据说一些古籍,耶穌还没下凡时候就存在了。
  艾登一阵无语,不禁心中长嘆:
  不愧是东正教的地盘,不愧是希腊人。
  真乃文风兴盛,人杰地灵。
  连这种爱的劳作都写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
  那些浪漫得过了头的敘事诗作者,建议早日上天国。
  佐伊的反常行为只是风暴后的小插曲。
  ...
  对整个黑石领而言,投毒事件的解决带来的变化是巨大而积极的。
  艾登那场坦诚的演说被领民们口口相传。
  真相大白带来的震撼,远胜於单纯的武力威慑。
  恐惧逐渐被一种更牢固的东西,敬畏与信赖取代。
  领民们私下里谈论著艾登的智慧,认为他布下谎言之网,诱导毒蜘蛛上鉤,实在是太有手法了。
  这份深谋远虑让他们感到安心,也感到骄傲。
  “咱们的领主大人,”
  木匠老杰克对学徒说,
  “不仅拳头硬,脑子转得比冻土上的风还快!”
  共同的威胁和共同的骄傲,让原本来自各个地方的领民们,开始真正將自己视为黑石人。
  一种微妙的共同体意识在严寒中悄然萌芽。
  露希尔像一块乾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艾登灌输给她的一切关於“情报”、“渗透”、“偽装”的知识。
  艾登总是会在睡前的时间里,在壁炉的火光下,绘声绘色地给她讲潜伏、风声、无间道。
  全当消遣解闷,把露希尔给说的一愣一愣的。
  虽然有些词语需要费力解释,但能明显感觉到,露希尔听进去了,眼中闪烁著兴奋而坚定的光芒。
  她变得更加用心地观察人群,思考如何训练契卡成员去聆听风中的低语。
  而另一边,关於佐伊带来的人,倒是有一些棘手。
  佐伊自己的核心力量无可挑剔,十二名骑士及其近二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扈从。
  对艾登来说,是宝贵的军事资產。
  他们对佐伊的忠诚延伸到了艾登身上,尤其是在他成功挫败针对佐伊的毒杀之后。
  但剩下的人,就不好说了。
  他们是佐伊长期僱佣的佣兵团,这些刀口舔血的老兵油子,桀驁不驯,纪律鬆散。
  投毒事件中,正是其中一个佣兵团的小队长被重金收买,提供了便利。
  事发后,该佣兵团的团长,一个脸上有刀疤,名叫“血狼”巴索的壮汉。
  带著几个心腹气势汹汹地找佐伊討要说法,指责黑石领“诬陷好人”、“影响佣兵团声誉”。
  佐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紫眸中没有一丝温度:
  “声誉?
  巴索团长,你的人收钱在我未婚夫的食物里下毒时,你的声誉就已经被扔进粪坑了。
  我没追究你管理不善,连累主顾的责任,已经是看在过去合作的份上。
  要么留下,接受黑石领的规矩。
  要么,现在就带著你的人滚出我的视线。
  选一个。”
  巴索被佐伊的气势慑住,加上自知理亏,最终只能脸色铁青地带著人悻悻离开,但这笔帐显然记下了。
  ...
  如何处置这些佣兵,让艾登颇费了心神。
  强迫他们效忠?太难,强扭的瓜不甜,还可能埋下隱患。
  全部遣散?损失大量有经验的战斗力,尤其在兽潮威胁之下,不是明智之举。
  放任不管?那更不行了,他们就是一群定时炸弹,谁知道又搞出什么么蛾子。
  艾登站在塔楼的瞭望口,看著下方营地里闹哄哄的佣兵们,眼神深邃。
  “一群麻烦,”他低语,“但也是一批资源。”
  又看到兽娘们忙忙碌碌的身影。
  突然,灵机一动。
  当即叫来养女头子露希尔。
  “露希尔,咱们的兽娘,数量还是太少了。
  未来契卡需要人,领地的劳力也需要人。
  而这些佣兵,都是身强力壮,经歷过战阵的汉子。
  让他们归顺很难,但让他们在离开前留下点东西,未必不行。
  你想办法,鼓励一下姑娘们,让她们多和这些佣兵交流交流。
  春天之前,我希望看到成效。”
  露希尔愣了一下,没明白,问道:
  “帕帕,什么意思?”
  艾登难得老脸一红,“笨吶!这怎么叫我说那么明白。
  就哈娜和马克...懂了吧!”
  露希尔唰的小脸就红了,表情复杂,无奈地服从道:
  “明白了,帕帕。我会...安排好的。”
  艾登看见露希尔那样子,也知道是难为她了,不由多嘱咐一句,
  “多给他们灌点酒。”
  心里不由腹誹,为了领地,我容易嘛我。
  ...
  ...
  就在艾登为佣兵团和“留种计划”焦头烂额之际,新的麻烦不期而至。
  这是一个正午。
  经过连绵的阴天,太阳终於捨得从雾靄云层中露出。
  放哨的猫娘莉莉像一阵风似的衝进领主大厅,竖瞳因紧张而缩小:
  “艾登老爷,不好了!
  外面来了一大群人,穿著黑衣服白袍子的,有老头,有年轻人,还有两个女的。
  还有骑士护著他们,朝著庄园大门来了!”
  艾登心中一凛,立刻带上戈弗雷和几名亲卫迎了出去。
  在庄园大门口,他看到了这支奇特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老者,身形清瘦得像风中的芦苇。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灰,打著补丁的粗布修士袍,外面套著象徵神职身份的黑色罩袍(cassock),但是朴素得近乎寒酸。
  他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把雪白的鬍子垂到胸前。
  他骑著一匹同样衰老的駑马,姿態却很稳当。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年轻修士和两名同样衣著朴素的修女,个个面有风霜之色。
  护送他们的是一小队骑士,大约二十人,盔甲样式统一,盾徽是圣杯与荆棘缠绕的图案。
  只一看便晓得,这是修道院里的护教骑士。
  “愿圣光与安寧与你同在,领主大人。”
  老神甫声音温和平缓,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艾登微微頷首,內心却在快速盘算。
  这清瘦老者的形象確实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像极了传说中真正的苦修士。
  但艾登骨子里那股属於现代灵魂的警惕却提醒他。
  神甫嘛,穿著朴素,看起来像苦修士,指不定修道院里有多少金银珠宝。
  也指不定有多少个无辜的小男孩已经这样那样。
  “神甫远道而来,风雪兼程,不知有何贵干?”
  艾登保持著礼貌,但语气疏离。
  “哦,领主大人你说话的方式,倒很特殊呢...”
  这老神甫没有下马,他的目光扫过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气的黑石庄园。
  “忘了还没有自我介绍,陌生的领主,我叫方济各,是两年前来到阿尔高教区的司鐸神甫。”
  怪不得我不认识,艾登心说,两年前他还在中东和新月教徒大战著呢。
  方济各神甫接著说道,
  “领主大人,我是为收取黑石庄园的什一税而来。”
  “什一税?”
  艾登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神甫,如今是寒月,田地里连根草都没有。
  什一税,难道不是在秋收粮食入仓之后才缴纳的吗?
  这个时候来收税,是否有些……不太合適?”
  艾登还是克制了,没有把荒谬说出口来。
  没等方济各回答,一直沉默站在艾登身后的戈弗雷上前一步,低声对艾登解释:
  “老爷,秋天的时候,这位方济各神甫確实来过一次。
  但那时,黑石庄园刚经歷前任搜刮,穷得连老鼠都搬家了,穀仓里连餵马的陈麦都凑不足数,实在交不上税。
  神甫他,当时看了一眼,確实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方济各神甫微微点头,证实了戈弗雷的话:
  “他所言属实,黑石领当时的困顿,主都看在眼里。
  主怜恤祂的子民,因此我当时並未强求。”
  他话锋一转,
  “然而,仁慈的主也指引我再次来到这里。
  曾经荒芜的庄园如今聚集了数千迷途的羔羊,田野虽在冬眠,但人心与希望已如春苗萌发。
  既然主的领地繁荣富足,那么,向主献上应得的什一税。
  正是表达您和您的领民对上主恩典的感谢与顺服之举。
  请缴纳什一税吧,主在看著。”
  艾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有些不快。
  什么意思,领地刚有些起色就来收保护费?
  冷冷回道:
  “神甫,主的光辉普照万物,自然也看到了我黑石庄园如今的艰难。
  数千人要过冬,防御兽潮需要储备物资。
  领地里的人口和粮食,都是来自海因里希皇子的援助。
  並非我自己的收穫。
  这什一税,我怕是交不了。”
  风雪在艾登与方济各之间打著旋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艾登那双灰色的眼睛,对上方济各神甫,毫不退缩。
  思维在高速运转。
  从利益角度考量,强硬拒绝,痛快是痛快了,但是会有不良后果。
  在这个人人信仰上帝的时代和地方,教会作为神的代言人。
  常用三招:绝罚、禁行圣礼、十字军討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