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篤定
  唐婉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
  还以为女儿至少会表现出一些惊讶、一些受伤、一些“原来如此”的后知后觉。
  可女儿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说。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一丝端倪?”唐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女儿的洞察力。
  水萍点了点头。
  她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低下头。
  水萍说,声音依然很淡,“自从小澄救了一燕姐,她看江澄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唐一燕看江澄的眼神,不是一个表姐看表妹男朋友的眼神。
  那是一个女人看一个心里有爱慕男人的眼神。
  “妈,”水萍抬起头,看著唐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姐喜欢江澄,这说明江澄优秀。”
  唐婉愣住了。
  她想过女儿会有的很多种反应:委屈、愤怒、伤心、不安。
  她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反应。
  水萍说“这说明江澄优秀”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真诚的、发自內心的坦然。
  不是自我安慰,也不是故作大方,她真的、从骨子里就是这么想的。
  唐婉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陌生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其实並没有完全了解女儿。
  这个二十七岁的姑娘,心里装著的世界比她想像的更大、更宽、更辽阔。
  “萍萍,”唐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生气?”
  水萍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说,声音依然很平静,“而且,爱一个人这种事,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公园角落里的风忽然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停止了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喷水声变得格外清晰,桂花香凝滯在空气里。
  水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唐婉,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著路灯投下的自己的影子。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反覆想过这件事。
  不是纠结,不是钻牛角尖,是认认真真地想。
  水萍想到江澄跟苏韵结婚以后,她也没有放下江澄。
  人的念头很难控制!
  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个人的心往哪里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唐一燕没有错,她只是心动了。
  心动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就像花会开、叶会落、潮水会涨退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错的是心动之后的错误行动。
  如果一个人因为心动而越界、不择手段,那才是错的。
  唐一燕到目前为止,並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只是憋不住多看江澄几眼,用那种带著光的眼神。仅此而已。
  水萍觉得,这没有什么。
  “妈,”水萍重新抬起头,看著唐婉,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是一种更柔和的光。
  “表姐有女儿,有老公,她是一个有夫之妇。可表姐夫没有一点保护妻子的心!”
  唐婉听著女儿说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对侄女愧疚,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觉得唐一燕给她钱,这是楚涛报復的导火索。
  钱家有这样的下场,就是从侄女给她钱开始。
  这也是唐婉觉得侄女亏欠钱家的原因,要不是侄女给她钱,后面的事就根本不会发生。
  唐一燕告诉了钱斌的所作所为,可唐婉没有觉得钱斌有多少错,绝大多数人都是趋利避害。
  楚涛的威胁,自己都委曲求全,要不是江澄后面的表现,她都扛不住楚涛的手段,何况一直就柔柔弱弱的钱家父子。
  又不是个个都像女儿那样寧折不弯!
  唐婉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的心胸如此开阔,心疼的是:女儿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想替她哭一场。
  “妈跟一燕说的那些话,”水萍顿了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怕有人破坏我跟江澄的感情,你怕我们好事多磨磨到最后磨没了。你心疼我,我知道。”
  唐婉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著脸颊的弧度淌到下巴上,然后滴落领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飞快地抬起手,用指腹把那滴眼泪揩掉了,动作很快。
  “妈,”水萍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我跟江澄之间的事,不是別人能破坏的。”
  这句话说得很篤定。
  是一种经过检验的、沉甸甸的確信。
  水萍和江澄之间曾经隔了太多东西。
  威胁,破產、流言、身份的逆转、世俗的眼光。
  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样来,都足以压垮一段感情。
  可他们的感情没有被压垮。
  像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根扎得深,枝干长得慢,可每一寸生长都是结结实实的。
  唐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女儿,她想起了水萍小时候的样子。
  扎著两个小辫子,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那时候水家的园丁每个星期来修剪两次草坪。
  水萍蹲在草地上,小小的一个身影,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就是看蚂蚁。
  唐婉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著女儿,心里想:这孩子以后会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
  她没有想错。
  水萍確实沉得住气。
  面对楚涛那种近乎疯狂的逼迫的时候沉得住气,现在知道表姐覬覦自己心上人的时候,依然沉得住气。
  可唐婉沉不住气。
  江澄是女儿的心上人,是女儿等了这么多年的人,是女儿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
  “萍萍,”唐婉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滴眼泪像是把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带走了。
  “你说的对,爱一个人是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妈理解。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分寸这个东西,是人自己控制的,一燕她必须得懂分寸。”
  水萍没有说话。
  唐婉继续说道:“妈跟一燕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她难堪,是为了提醒她。
  有些事,不说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可心里那根弦得绷著。
  所以还是开诚布公,说出来比较好!
  妈不希望你跟江澄之间有任何闪失,你们俩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她说“太不容易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唐婉是真的觉得不容易,要不是女儿坚强,她可能早就把女儿推入深深的泥沼。
  她想起自己哀求女儿嫁给楚涛的那些场景,心有余悸。
  要是女儿真扛不住自己的苦苦哀求,选择答应嫁给楚涛,最后被楚涛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这份因果太重了,重到她现在想起都有些后怕。
  “妈,”水萍开口,“你跟一燕姐说了什么,我不问。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唐婉侧过头看著女儿。
  水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那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公园的小径旁,周围飞著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围著灯光一圈一圈地转。
  她的嘴角微微翘著。
  “一燕姐这件事,翻过去吧!”水萍说,“她是我表姐,是你的亲侄女。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大家以后见面都尷尬。
  她爱慕江澄这件事,你也提醒过她了,就够了。以后顺其自然!”
  唐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水萍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
  “妈,”水萍把目光从路灯上收回来,看著唐婉,“谢谢您。谢谢您替我著想。”
  唐婉的眼泪成串的哗啦啦地往下淌。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著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夜色彻底暗下来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周围越来越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唐婉的情绪平復了一些。
  她伸手帮水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走吧,”唐婉说,“该回家了。”
  水萍点了点头,站起来,伸手把母亲也从长凳上拉起来。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唐婉忽然停下了脚步。
  “萍萍。”
  “嗯?”
  “江澄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水萍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说了。”她说,“这件事跟他没有关係。表姐喜欢他是表姐的事。”
  唐婉明白女儿的话,公司会破產,房子会卖,钱会散,地位会丟,可人心里的那份篤定,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