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城主婉拒
  墨岩城,张家府邸,擎天殿。
  殿內光线晦暗,仅靠几颗镶嵌在樑柱上的月光石散发冷清辉光,映照出家主张擎苍阴鬱如铁的面容。
  他独自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发出沉闷规律的“篤篤”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更添几分压抑。
  十年了。
  整整十年光阴,自大长老张玄冥拖著半废之躯逃回,带回那令人绝望的“轮迴法则”四字,张家便似被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
  丧子之痛、精锐尽歿、大长老重伤、家族声望坠入谷底……这一桩桩血仇与耻辱,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张擎苍的心。
  他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城主府,希冀那位坐镇墨岩城、地仙后期的大能——城主墨重山。
  能够看在张家多年效忠、供奉不輟的份上,出手镇压那个叫林元的凶徒,为张家雪耻,稳定边城秩序。
  为此,十年来张家上下敛声屏息,低调蛰伏,不惜动用储备资源为张玄冥疗伤。
  同时竭力封锁消息,避免被其他对头趁火打劫。
  张擎苍更是多次遣使,携厚礼前往城主府探听口风,表达诉求。
  然而,十年等待,等来的只有城主府不咸不淡的回覆:“已知悉,正在斟酌。”
  “事关重大,需详查。”
  “府內事务繁忙,且待时机。”
  “斟酌?详查?时机?”
  张擎苍眼中寒光一闪,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五指猛然收紧,坚逾精金的紫檀木扶手竟被捏出几道清晰指印,木屑簌簌而下。
  “十年斟酌?
  我儿尸骨早寒!
  玄冥道基半毁!
  我张家忍辱负重十年,就换来这无穷尽的推諉拖延!”
  他並非蠢人,起初或许还抱有幻想,但十年下来,如何看不出城主府態度曖昧,分明是不愿轻易涉险。
  去对付一个掌握轮迴法则、实力深不可测的强敌。
  对方恐怕是打著坐山观虎斗,甚至……坐收渔利的心思!
  “不能再等了!”
  张擎苍豁然起身,地仙中期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震得殿內帘幕无风自动。
  “玄冥伤势虽有缓解,但轮迴道伤难愈,寿元仍在持续损耗。
  那林元在云棲洞潜修十年,声息不露,谁知其实力又精进到何等地步?
  若等他羽翼更丰,我张家別说报仇,恐怕连自保都难!”
  他必须再做最后一次努力,面见城主墨重山,陈明利害,献上足以让其动心的代价,逼其表態!
  “来人!”张擎苍沉声喝道。
  殿外立刻有亲信长老闪入,躬身听命。
  “备礼!
  將宝库中那三样东西取出来!”
  张擎苍的声音带著一丝肉痛与决绝。
  亲信长老闻言,身躯一震,骇然抬头:
  “家主!
  那三物乃是我张家传承根基,歷代先祖……”
  “闭嘴!”
  张擎苍厉声打断,眼中血丝隱现,
  “传承?
  若家族覆灭,要这些死物何用?
  根基?
  仇人的脚踩在脸上,还谈什么根基?
  快去!”
  “……是!”
  亲信长老不敢再言,匆匆退下。
  半个时辰后,张擎苍换上一身最为庄重的玄黑家主袍服,腰间悬掛代表家族最高权柄的古玉。
  他面前摆著三个尺许见方的玉匣,匣体以秘法封印,仍掩不住內里隱隱透出的惊人宝光与道韵。
  第一匣,盛放的是一块拳头大小、不断变幻著七色霞光的奇异金属——“七彩仙髓金”。
  此乃炼製中品以上仙宝的极品辅材,更能辅助感悟金、霞光、变化等多重法则,举世罕见。
  是张家初代先祖於一处上古遗蹟中拼死所得,视为传家之宝。
  第二匣,是一截长约三尺、通体焦黑却隱隱有雷纹流淌、散发著毁灭与生机交织气息的枯木——“太古雷击木芯”。
  传闻是开天闢地时,先天灵根遭混沌神雷劈中后残留的精华,內蕴一丝混沌雷霆真意与磅礴生命本源。
  对修炼雷法、木系功法或淬炼肉身有不可思议的奇效,价值无法估量。
  第三匣,最为神秘,里面仅有一枚非金非玉、形似眼球、布满天然道纹的灰白色石珠——“破妄道瞳”(仿品)。
  据传是模仿某种混沌中诞生的先天神物炼製而成。
  虽非真品,但佩戴在身或炼入法宝,可在一定程度上堪破虚妄、窥见法则脉络、抵御神魂幻术,对地仙乃至天仙都大有裨益。
  这三样宝物,任何一件流传出去,都足以在墨岩城乃至黑煞仙府引起腥风血雨。
  张擎苍此次可谓掏空了家族压箱底的底蕴,只为换取城主墨重山的一次出手。
  “林元……轮迴法则……”
  张擎苍盯著三个玉匣,眼神怨毒而疯狂,
  “任你再强,只要城主肯出手,联合我张家残余力量,再暗中联络其他对头……不信你能翻天!
  此仇,必报!”
  他收起玉匣,带著两名心腹长老,离开张府,乘坐华贵车驾,径直前往位於墨岩城中央、那座如同黑色山岳般巍峨耸立的建筑——城主府。
  城主府戒备森严,高墙深垒,阵法重重。
  但张擎苍身为墨岩城长老家族的家主,自有通稟求见的渠道。
  递上拜帖与一份不菲的“门敬”后,经过层层查验通报,足足等候了半个时辰。
  才有一名身著玄甲、气息沉凝的侍卫统领出来,引著张擎苍穿过森严的仪门、广场、迴廊,来到一处名为“镇岳殿”的偏殿。
  殿內陈设古朴大气,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厚重威严。
  一名身著墨色常服、身形高大、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
  正负手立於一幅巨大的墨岩城及周边疆域图前,似在沉思。
  正是墨岩城之主,地仙后期大能——墨重山。
  “墨岩城张家家主张擎苍,拜见城主!”
  张擎苍不敢怠慢,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墨重山缓缓转身,目光如深潭般落在张擎苍身上,仿佛能洞悉其內心所有焦灼与算计。
  他微微抬手,声音沉稳:
  “张家主不必多礼。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有侍女奉上灵茶后悄然退下,殿內只余他二人。
  “张家主此来,还是为了那林元之事吧?”
  墨重山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擎苍心中一紧,知道在城主这等人物面前,拐弯抹角反而不美,当下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悲愴而恳切:
  “城主明鑑!
  那恶徒林元,残杀我儿,屠我族中精锐,重伤我族大长老,毁我张家数千年声望根基!
  此仇不共戴天,此獠不除,墨岩城永无寧日!
  更兼此人身怀轮迴法则,来歷莫测,行事肆无忌惮,久居我城,实乃心腹大患!
  擎苍恳请城主,念在我张家世代为墨岩城效力、镇守边陲的微末之功,出手除此大害,以正法典,以安人心!”
  说著,他將那三个玉匣双手奉上,
  “此乃我张家一点心意,万望城主笑纳,以资剿贼之用!”
  墨重山目光扫过那三个宝光隱隱的玉匣,眼神微微一动,显然认出了其中之物价值非凡。
  但他並未立刻接过,反而示意张擎苍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方才缓缓道:
  “张家主的苦衷与诚意,本座知晓。
  那张云鹤年少有为,却遭此横祸,玄冥长老亦受重创,实令人扼腕。
  张家於墨岩城,確有功勋。”
  张擎苍心中一喜,以为有望。
  然而,墨重山话锋一转,嘆道:
  “然,正因此事牵涉甚大,那林元实力莫测,更身怀轮迴法则,绝非易与之辈。
  若贸然动手,胜负难料,即便胜之,我墨岩城亦要付出难以承受之代价。
  届时,城防空虚,秩序崩坏,岂非得不偿失?”
  “城主!”
  张擎苍急道,
  “那林元再强,终究孤身一人,携几名女眷妖仆而已!
  以城主地仙后期之无上修为,联合我张家及城中其他力量,设下天罗地网,必能……”
  墨重山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邃:
  “张家主,你只知其一。
  那林元能轻易灭杀真仙,重创地仙初期的玄冥长老,其真实战力,恐怕已不弱於地仙中期,甚至后期。
  轮迴法则,乃最高法则之一,玄妙无穷,防不胜防。
  若无万全把握,一击必杀,贸然结此死仇,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看著张擎苍焦急不甘的脸色,继续说道:
  “况且,如今黑煞仙府內部,几大势力正为爭夺一处新发现的『古仙遗藏』斗得不可开交,府主与几位太上长老皆被牵制,无暇他顾。
  我墨岩城作为府中边陲重镇,虽暂未捲入,但亦需保持足够力量,应对可能波及至此的乱局,或是防范其他敌对仙府趁虚而入。
  此时大动干戈,实非明智之举。”
  张擎苍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听出了城主话语中浓浓的推脱与不愿涉险之意。
  连“黑煞仙府內乱”这等理由都搬出来了,虽是事实,但何尝不是藉口?
  “城主……难道我儿之仇,我张家之辱,就……就这么算了?
  任那凶徒在我墨岩城逍遥法外?”
  张擎苍声音乾涩,带著最后的不甘。
  墨重山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道:
  “並非算了。
  只是时机未至。
  张家主且先回府,耐心等待。
  待仙府內部局势稍稳,本座寻得可靠强援,或找到那林元確凿弱点之时,再谋对策不迟。
  至於这几样宝物……”
  他目光再次扫过玉匣,
  “张家主先收回。待需要时,再议不迟。”
  这是明確拒绝了。
  张擎苍心中冰凉,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他木然地收起玉匣,勉强维持著礼节,向墨重山告退。
  看著张擎苍背影萧索地消失在殿门外,墨重山脸上那副沉稳公允的表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算计与忌惮。
  “张擎苍啊张擎苍,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墨重山低声自语,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想让我墨重山去当你的打手,替你张家火中取栗,对付一个掌握轮迴法则的怪物?
  当真幼稚。”
  他起身,再次走到那幅疆域图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城西棲霞山方向。
  “林元……此子確实是个异数。
  飞升至此不过十余年,便能搅动风云。
  轮迴法则……嘿,恐怕连天仙大能都要眼红垂涎。
  张家这点代价,就想让我去拼命?”
  墨重山摇摇头,
  “不过,此子留在墨岩城,终究是个变数。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散发著诱人香气却又带著剧毒的肥肉,迟早会引来真正的巨鯊。”
  他眼神闪烁:
  “黑煞仙府內斗是真,我无暇全力对付他也是真。
  但更重要的是……没有天仙级別的实力或特殊手段,谁敢说能稳贏一个身怀完整轮迴法则、战力疑似地仙后期的傢伙?
  我虽地仙后期,但面对轮迴之力,也无十足把握。
  与其冒险,不如静观其变。”
  “仙府乱斗总有结束之日。
  届时,或可借府中之力。或者……將此人身怀轮迴重宝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某些闭关多年、渴求突破的老怪物,或是对头仙府……”
  墨重山眼中寒光一闪,“驱虎吞狼,岂不比亲自下场更妙?”
  “至於张家……就让他们再煎熬些时日吧。
  若他们自己忍不住去寻死,也怪不得旁人。”
  墨重山收回目光,重新恢復了那副威严深沉的城主模样,仿佛刚才的算计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