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庆生
  心理危机处理完的第四天,是张飞的生日。
  他自己都忘了。
  早上七点,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刚坐下,安国邦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没拿文件,而是端著一个大碗。
  “张总工,生日快乐!”安国邦把碗放在桌上,笑得有点夸张,“大师傅让我送来的,长寿麵!”
  张飞愣了一下,低头看碗。
  宽麵条,清汤,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撒著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今天……几號?”
  “十二月初八啊!”安国邦说,“您这忙得日子都过糊涂了吧?”
  张飞这才想起来。
  还真是。
  他拿起筷子,挑起麵条,吹了吹。
  “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安国邦搓搓手,“大师傅说,这面得吃完,一根不能断,吉利。”
  张飞笑笑,埋头吃麵。
  面很劲道,汤很鲜。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模擬基地那边……”
  “一切正常!”安国邦赶紧说,“林工盯著呢,『环境噪音』系统运行良好,昨晚志愿者的平均睡眠质量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周小雨呢?”
  “恢復得不错,昨天下午开始帮忙整理心理支持方案了。”安国邦顿了顿,“对了,她托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您让我知道,脆弱不丟人』。”
  张飞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麵。
  吃完面,安国邦收了碗,又拿出一个快递包裹。
  “早上刚到的,从您老家寄来的,估计是您爸妈。”
  包裹不大,硬纸壳的,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张飞接过,拆开。
  里面是两个铁饭盒,外面还裹著两层塑胶袋。打开,第一个饭盒里是手擀麵——已经煮好了,过了凉水,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著个小塑胶袋,是炸好的酱。
  第二个饭盒里,是六个白煮蛋。蛋壳洗得很乾净,每个都用红笔点了个小红点。
  饭盒底下,压著一封信。
  父亲的字,毛笔写的,工工整整:
  “小飞:
  今日你生日,你妈亲手擀了面,煮了鸡蛋。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你在外保重身体,为国做事,也要顾好自己。
  父字。”
  信很短。
  但张飞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生日,也是这样。母亲擀麵,父亲写信,鸡蛋上点红点。那时候家里穷,鸡蛋要攒好几天,但生日那天,一定有六个。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握著。
  还是温的。
  应该是母亲煮好,趁热放进去,裹了好几层保温。
  “张总工,”安国邦小声说,“要不……我去食堂借个锅,把面热热?”
  “不用。”张飞把鸡蛋放回去,“中午吃。”
  他盖上饭盒,收进抽屉里。
  然后开始工作。
  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审了三份设计图。中间去了一趟模擬基地观察塔,待了半小时,看志愿者们在“环境噪音”的背景声里工作、聊天、甚至哼歌。
  一切都在好转。
  傍晚,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又被敲响了。
  “进。”
  林沐瑶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小盒子。
  “张总工,生日快乐。”她走到桌前,把盒子放下,“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
  张飞打开盒子。
  是一个小蛋糕。
  真的很小,巴掌大,奶油抹得有点歪,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著“生日快乐”四个字。
  “我……我第一次做蛋糕。”林沐瑶脸有点红,“照著网上的教程,但好像失败了。”
  张飞看著那个丑丑的小蛋糕。
  然后抬头看她。
  “谢谢。”
  “您別嫌弃就好。”林沐瑶赶紧说,“我这就拿走……”
  “放著吧。”张飞说,“我很喜欢。”
  林沐瑶眼睛亮了。
  “那……那我先回去了,模擬基地那边还有数据要处理。”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
  “张总工,您今晚……早点休息吧。今天是生日呢。”
  “好。”
  林沐瑶走了。
  张飞看著那个小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刚放下手机,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苏晚晴。
  她背著相机包,风尘僕僕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张总工,生日快乐!”她笑著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路过基地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別嫌弃。”
  纸袋里是一小罐茶叶。
  “龙井,明前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苏晚晴说,“我想著你总喝白水,偶尔换换口味。”
  张飞接过茶叶罐。
  “谢谢。你……刚回来?”
  “嗯,从北京飞回来,刚落地。”苏晚晴在对面坐下,“台里要做模擬基地的专题报导,我得跟一段时间。”
  她看著张飞,忽然拿出相机。
  “能……给你拍张照吗?”
  张飞一愣。
  “就一张,不公开发。”苏晚晴轻声说,“想留个纪念。”
  张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晚晴举起相机,调整角度。
  镜头里,张飞坐在桌前,背后是满墙的图纸和书架。桌上放著那个丑丑的小蛋糕,还有那罐茶叶。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按下快门。
  “好了。”她放下相机,“这张照片,我自己留著。”
  张飞看著她。
  苏晚晴的眼神很温柔,但那种温柔里,有一种克制的、职业的距离感。
  “纪录片……反响很好。”张飞说。
  “嗯,很多人都看哭了。”苏晚晴笑了笑,“但我知道,那只是你的一部分。还有很多部分,大家看不到。”
  “这样就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夕阳慢慢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
  “我该走了。”苏晚晴站起身,“还得去剪片子。张总工,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苏晚晴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局座让我带话——他说,你小子又老一岁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说完,她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张飞坐在那里,有点愣。
  终身大事?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父母寄来的饭盒。
  面已经凉了,但炸酱还是香的。他去食堂借了个微波炉,热了热,端回办公室。
  就著炸酱,吃那碗手擀麵。
  面很劲道,是母亲的手艺。炸酱里有肉丁、黄豆酱、还有切得细细的黄瓜丝。他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顾倾城。
  “张飞,在哪?”
  “办公室。”
  “別动,我上来。”
  两分钟后,顾倾城推门进来。她穿著国安常服,手里没拿礼物,而是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生日快乐。”她说得很简单。
  “谢谢。”
  顾倾城走到桌前,看了眼桌上的面、蛋糕、茶叶罐。
  “都齐了。”
  “什么?”
  “没什么。”顾倾城把平板递过来,“刚截获的情报,『影子理事会』在东南亚的动作明確了——他们联合了三个小国的航天机构,成立了一个『亚太太空合作组织』,下周在吉隆坡开成立大会。”
  张飞放下筷子,接过平板。
  情报很详细,有人员名单,有议程草案,还有……卡特的名字,排在顾问委员会第一位。
  “目的是什么?”
  “名义上是『推动地区太空技术共享』,实际上是想挖我们的墙脚。”顾倾城说,“他们承诺提供『廉价的技术解决方案』,吸引那些没钱参与我们项目的小国。”
  “他们有技术吗?”
  “没有。”顾倾城冷笑,“但他们会画饼。而且,卡特那篇『麒麟武器化』的文章,在东南亚很有市场,很多小国担心过度依赖我们的技术会丧失自主权。”
  张飞沉思了几秒。
  “我们需要回应吗?”
  “需要,但不能太直接。”顾倾城说,“外交部正在研究方案。但我觉得,最好的回应是——让事实说话。”
  她看了眼桌上的面。
  “你先吃饭吧,凉了。”
  张飞重新拿起筷子。
  顾倾城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张飞,”她忽然说,“今天你生日,按理说不该说工作。但……你现在的状態,比工作重要。”
  张飞抬起头。
  “周小雨的事,提醒了我。”顾倾城转过身,“你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不能倒。所以,从今天起,国安会加强对你的心理状態监测。”
  “监测?”
  “不是监视,是健康管理。”顾倾城走到桌前,“每周一次心理评估,每天的健康数据匯总,还有……强制休息时间。”
  她看著张飞。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张飞看著她严肃的表情,忽然笑了。
  “顾处长,你这生日礼物……挺特別。”
  “特殊的人,需要特殊的礼物。”顾倾城语气缓和了些,“蛋糕谁做的?”
  “沐瑶。”
  “茶叶呢?”
  “晚晴送的。”
  “面呢?”
  “爸妈寄的。”
  顾倾城点点头。
  “挺好。”
  她看了眼手錶。
  “我该走了,还有会要开。蛋糕记得吃,別放坏了。”
  “好。”
  顾倾城走到门口,又回头。
  “张飞。”
  “嗯?”
  “生日快乐。”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飞坐在那儿,看著桌上那些东西。
  父母的面,林沐瑶的蛋糕,苏晚晴的茶叶,顾倾城的……警告。
  还有抽屉里,父亲的信。
  他忽然觉得,这个生日,很重。
  重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但也很暖。
  暖得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
  然后打开蛋糕盒子,切了一小块。
  很甜。
  甜得有点齁。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蛋糕,他收拾好桌子,把饭盒洗乾净,收好。
  茶叶罐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他先点开了邮箱,给父母回信。
  只有一行字:
  “面很好吃,鸡蛋收到了。我很好,勿念。儿,张飞。”
  点击发送。
  然后,他开始看顾倾城留下的情报。
  吉隆坡,亚太太空合作组织,卡特……
  窗外的夜色,深了。
  但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像这片戈壁上,无数个夜晚一样。
  亮著。
  为那些还在奋斗的人。
  也为他这个,又长了一岁的、普通的、又不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