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村民的礼物
  天亮了。
  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亮,而是雨后的、带著水汽的灰白。东方天际泛著鱼肚白,云层还很厚,但雨確实停了。
  河滩上,一片狼藉。
  被衝倒的节点箱半埋在泥沙里,裸露的电缆像黑色的肠子,蜿蜒在泥泞中。砂石被洪水重新塑形,留下道道沟壑。空气里瀰漫著泥土、铁锈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张飞坐在一个倒扣的节点箱上,身上还是那身湿透的作训服,已经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泥水。他低著头,看著手里的那根泡烂的烟。
  烟纸破了,菸丝露出来,被水泡得发黑。
  他其实不抽菸。
  但这一刻,他需要点什么握在手里。
  “张总工。”
  安国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有泥道子。他走到张飞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热的,薑茶。”
  张飞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下游堤坝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稳住了。”安国邦在旁边找了块稍微干点的石头坐下,“水位开始下降,三个村子都安全,一个人没少。那两个受伤的民兵,直升机天亮后接走了,没大事。”
  “嗯。”
  “咱们的工地……”安国邦顿了顿,“『崑崙』一期进水了,但只淹了外围,核心区保住了。设备损失还在统计,但……应该不会太大。”
  张飞又喝了口薑茶。
  “那就好。”
  安国邦看著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憋回去了。他站起来:“我去看看李工他们,有几个小年轻累趴下了,得弄回基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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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
  安国邦走了。
  张飞一个人坐在那儿,看著眼前的河道。
  洪水退去的痕跡很明显——两岸的灌木被冲得东倒西歪,砂石上留著高高的水线。但河道中央,水已经恢復了平缓,浑浊,但不再狰狞。
  阳光终於刺破了云层。
  一缕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河面上,也照在张飞身上。他抬起头,眯起眼睛。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基地的车,是那种老式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有农用三轮车的柴油机响。声音越来越近,从河岸东侧的土路上传来。
  张飞站起身。
  土路上,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他们走著,或者坐在拖拉机的拖斗里,正朝河滩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爷子,七十多岁的样子,背有点驼,但走得很稳。他手里提著一个竹篮子,上面盖著块蓝布。
  老爷子身后,跟著几十號人。
  张飞愣住了。
  这些人他都不认识。
  但老爷子径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您是……张总工?”老爷子的方言很重,但能听懂。
  “我是张飞。老人家,您是……”
  “俺是下游李家庄的。”老爷子把竹篮子往前递了递,“村里人让俺来的,谢谢你们。”
  张飞没接。
  “老人家,这是……”
  “鸡蛋,煮的。”老爷子掀开蓝布,篮子里是满满的白煮蛋,还冒著热气,“还有馒头,早上刚蒸的,软和。”
  张飞看著那些鸡蛋。
  白生生的,圆滚滚的,每一个都洗得很乾净。
  “俺们知道,昨天夜里,是你们在这儿拦住了水。”老爷子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村里的年轻人都去筑坝了,回来说,要是没有你们在上游顶著,坝筑不起来,村子就没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飞说。
  “应该做的,也得吃饭。”老爷子把篮子塞到他手里,“拿著,趁热吃。你们忙了一夜,肯定饿了。”
  张飞捧著篮子,沉甸甸的。
  这时,其他人也围了上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拎著个塑料桶:“俺家煮的粥,小米的,放了红枣,甜。碗俺带了,一次性的,不脏。”
  一个中年汉子扛著一箱矿泉水:“水,乾净的。”
  还有几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手里攥著塑胶袋,里面是洗好的黄瓜、西红柿。
  张飞看著这些人。
  他们穿得朴素,有些人的衣服上还沾著泥——显然是刚从被洪水威胁的家里出来。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朴实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感激。
  “乡亲们……”张飞嗓子发紧,“谢谢,真的谢谢。但这些我们不能收,你们留著吃……”
  “咋不能收?”老爷子眼睛一瞪,“你们救了俺们的家,几个鸡蛋还不让给了?”
  “就是!”妇女把塑料桶放在地上,“粥多得是,家里还有。你们不吃,俺们心里过意不去。”
  安国邦这时候带著几个工程师回来了,看到这场面,也愣住了。
  “安主任,”张飞看向他,“这……”
  安国邦走过来,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那些村民。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东西……”
  “你也得吃!”老爷子又掀开篮子另一层,下面是白面馒头,还热乎著,“都吃!不吃俺们不走!”
  气氛有些僵持。
  这时,李工程师从后面走过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张总工,安主任,”他说,“收下吧。这是……心意。”
  张飞看向他。
  李工程师笑了笑,那笑容很累,但很真:“我奶奶也在李家庄。刚才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村里人都知道咱们在这儿守著,一晚上没睡。”
  他顿了顿。
  “她说,让我一定要谢谢你们。但我觉得……这些话,让乡亲们自己说,更好。”
  张飞沉默了。
  他看著手里的篮子,看著那些白煮蛋,看著塑料桶里金黄的小米粥,看著孩子们手里的黄瓜西红柿。
  最后,他抬起头。
  “好,我们收下。”
  老爷子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这就对了嘛!”
  张飞把篮子递给安国邦:“安主任,分给大家。值班的、休息的,每个人都吃。”
  “哎!”
  安国邦接过篮子,转身招呼工程师们:“都过来!乡亲们送吃的来了!”
  疲惫的工程师们慢慢围过来。
  他们身上还沾著泥,手上还有油污,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安国邦把鸡蛋和馒头一个个递过去,妇女舀粥,汉子发水,孩子们把黄瓜西红柿塞到工程师们手里。
  没人说话。
  只有轻微的、细碎的声响:剥鸡蛋壳的声音,咬馒头的声音,喝粥的吞咽声。
  老爷子看著这群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张飞面前。
  “孩子,”他说,声音很轻,“累了吧?”
  张飞一愣。
  “累了。”他老实回答。
  “累了就歇会儿。”老爷子拍拍他的胳膊,那手很粗糙,但很暖,“你们都是好孩子,国家的好孩子。”
  他说完,转身对其他村民说:“行了,东西送到了,咱们回吧,別耽误他们干活。”
  村民们开始往回走。
  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地响。孩子们被大人抱上车,妇女们提著空桶,汉子们扛著空箱子。
  老爷子走在最后。
  走到土路拐弯处,他回过头,朝河滩这边挥了挥手。
  张飞也挥了挥手。
  等村民们都走远了,安国邦才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张总工,”他吸了吸鼻子,“我刚才……差点没忍住。”
  “怎么了?”
  “那个老爷子,”安国邦指著远去的背影,“他最后叫我『孩子』。我爸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
  张飞没说话。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里面是雪白的,还冒著热气。他咬了一口,很软,很甜。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河滩上,洒在那些残破的设备上,洒在正在吃鸡蛋喝粥的工程师们身上。
  一切都脏兮兮的,一切都狼狈不堪。
  但不知为什么,张飞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乾净。
  “安主任。”他忽然开口。
  “嗯?”安国邦赶紧抹了把脸,转回来。
  “把这些鸡蛋壳、塑胶袋、一次性碗,都收拾乾净。”张飞说,“別给这儿留下垃圾。”
  “明白!”
  “还有,”张飞看著手里的馒头,“回去写个报告,把这次防洪的经验总结一下。尤其是『息壤』系统的民用化改造——这次虽然冒险,但证明思路是对的。”
  “您是说……”
  “洪水能拦,也许別的也能拦。”张飞说,“山体滑坡、泥石流……如果能把这种技术小型化、模块化,用在山区,能救多少人?”
  安国邦眼睛亮了。
  “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张总工。”
  “嗯?”
  “谢谢您。”安国邦说得很认真,“谢谢您带著我们,做了这么一件……值了的事。”
  张飞笑了笑。
  “去忙吧。”
  安国邦跑了。
  张飞一个人站在原地,吃完手里的馒头。
  阳光越来越暖,晒乾了衣服上的湿气。远处,工程师们开始收拾设备,把还能用的节点箱抬上车,把烧毁的集中堆放。
  有条不紊。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洗手。
  河水还浑,但已经能看见底下的砂石了。他掬起一捧,洗了把脸。
  冰凉。
  清醒。
  站起身时,他看到对岸的土路上,又有几个人影。
  是顾倾城。
  她带著两个国安的人,正沿著河岸检查什么。看到张飞,她停下脚步,隔著河挥了挥手。
  张飞也挥了挥手。
  顾倾城指了指下游方向,又指了指基地方向,做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
  张飞点点头。
  顾倾城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还有很多事要忙。
  张飞转身,看向河滩上忙碌的团队。
  李工程师正在指挥吊车,抢救一个半埋的节点箱。年轻工程师们喊著號子,在泥泞中拉拽电缆。
  每个人都脏,每个人都累。
  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河水的味道,有远方村子里飘来的炊烟味道。
  还有,鸡蛋和馒头的味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民离开的方向。
  土路上,车辙印和脚印交错,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
  那里有家。
  有等著他们回去的人。
  有他们守住的,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张飞转过身,朝工程车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设备要修,报告要写,技术要改进。
  但这一刻,他知道——
  这一切,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