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建设者
  徐州,郊外一片废弃的钢厂地块。
  张飞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门口,看著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
  生锈的龙门吊像巨人的骸骨,横亘在杂草丛生的厂区。坍塌的车间墙壁上,还残留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斑驳標语。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张总工。”林沐瑶从指挥部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勘测队已经把现场数据传回来了。地质条件还行,地下没有大的溶洞或採空区,適合打地基。”
  “设计图呢?”
  “总院那边连夜赶工,第一版方案出来了。”林沐瑶调出图纸,“您看,储能站主体建筑在这里,占地两万平方米。旁边是控制中心和变电站。预留了『虚擬电厂』接口的物理位置。”
  张飞看著图纸。
  三个月。
  从一片废墟,到一座能输出五十万千瓦电力的储能站。
  这速度,在常规工程建设里是天方夜谭。
  但这次,没得选。
  “施工队伍什么时候进场?”
  “中建三局的人明天就到。”林沐瑶说,“但陈总那边说,本地有些工程队也在活动,想分一杯羹。”
  张飞皱起眉头。
  “本地工程队?”
  “对。”林沐瑶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领头的叫王老五,以前是钢厂保卫科的,钢厂倒闭后拉了一帮人搞土方工程。在这片地方……有点势力。”
  正说著,几辆满是泥点的麵包车开进了厂区。
  车门拉开,下来十几个汉子。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剃著板寸,脖子上掛著条金炼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谁是管事的?”他嗓门很大。
  张飞走过去。
  “我是。”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张飞几眼,咧嘴笑了。
  “你就是北京来的专家?看著挺年轻啊。”
  “有事吗?”
  “当然有事。”中年人掏出一盒烟,递过来一根,“抽一根?”
  “不抽。”
  “哦,不抽好,健康。”中年人自己点上一根,“我姓王,兄弟们都叫我五哥。这片地,以前是我们钢厂的。现在你们要在这儿建电站,是好事。但活儿……得给我们留点。”
  张飞看著他。
  “什么活儿?”
  “土方、运输、零工,这些粗活累活,我们都能干。”王老五吐了口烟圈,“价格嘛,比市场上高个三成,不过分吧?毕竟我们熟悉地形,能给你们省时间。”
  林沐瑶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王先生,我们是国家重点工程,施工队伍都是通过正规招標……”
  “招標?”王老五笑了,“小姑娘,招標那是走流程。但流程是流程,现实是现实。这片地,我们守了十几年了,一草一木都熟。你们想三个月完工,没我们帮忙,难。”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张飞没说话,只是看著王老五。
  看了几秒,突然问:
  “你在钢厂干了多少年?”
  王老五愣了愣。
  “二十年。从学徒工干到保卫科长。”
  “钢厂倒闭时,你哭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王老五措手不及。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了几秒。
  “……哭了。”他声音低下来,“怎么不哭?干了半辈子的地方,说没就没了。那天晚上,我们几十號人,就坐在那个高炉底下,喝了一夜的酒,哭了一夜。”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锈跡斑斑的巨大圆柱体。
  “那就是三號高炉,当年全国產量排前三。熄火那天,我亲手关的阀门。”
  张飞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高炉在夕阳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现在有机会,让这片地重新活过来。”张飞说,“建的不是电站,是新的心臟。能让这片土地,再次泵出能量。”
  王老五盯著他。
  “你……真这么想?”
  “不然我为什么来这儿?”张飞反问,“北京不好吗?戈壁基地不好吗?我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图什么?”
  王老五不说话了。
  烟烧到了手指,他这才回过神来,把菸头扔地上踩灭。
  “张总工,”他换了称呼,“你说的……挺好。但兄弟们也要吃饭。钢厂倒了,我们这帮人,有的开出租,有的送外卖,有的跟我搞土方,飢一顿饱一顿。这工程,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期盼。
  张飞沉默了几秒。
  “土方工程,可以给你们。”他说,“但我要看到真本事。”
  “什么意思?”
  “明天中建三局的设备进场,你们跟他们的班组比一场。”张飞说,“同样的工程量,谁先干完,质量达標,谁就留下。”
  王老五眼睛亮了。
  “比就比!我们这帮老哥们,別的不敢说,论干活,没怂过!”
  “那说定了。”张飞伸出手,“但我有言在先——价格按市场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要干,就堂堂正正地干。”
  王老五握住了他的手。
  手很粗糙,但很有力。
  “成交!”
  麵包车开走了。
  林沐瑶走到张飞身边,小声说:
  “张总工,这样……合適吗?”
  “没什么不合適。”张飞看著远去的车影,“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这些人,对这片土地有感情。用好了,是一支奇兵。”
  “可万一他们干不好……”
  “那就换掉。”张飞说,“但我相信,他们能干好。”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
  中建三局的施工队准时进场,十几台挖掘机、推土机、渣土车排成整齐的队列。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装,戴著安全帽,精神抖擞。
  另一边,王老五的人也到了。
  他们的设备明显老旧——挖掘机是二手的,漆都掉光了;渣土车是租来的,车厢上还有“某某建材”的gg。
  但人很多。
  来了三十多个,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著各色的旧工装,但眼神都很亮。
  “张总工,怎么比?”王老五问。
  张飞指了指规划图上的一片区域。
  “这里,三千立方米土方,清运到指定堆放点。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前。质量要求,基底平整度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没问题!”
  两边班组各自就位。
  七点整,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
  中建三局这边,动作规范,有条不紊。挖掘机精准地挖起土方,渣土车按顺序进出,现场指挥的声音通过对讲机清晰传达。
  王老五那边,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没有对讲机,全靠吼。
  “老李!你那车满了,快走!”
  “二狗子,往左边挪半米,下面有石头!”
  “三叔,你歇会儿,我来!”
  但效率,出奇地高。
  这些老工人,在这片土地上干了大半辈子,哪块土硬,哪块土松,哪里有以前埋的管道,哪里地基打得深,他们门儿清。
  中午十二点,林沐瑶拿著测量仪去检查进度。
  回来时,表情有点复杂。
  “张总工……”
  “怎么样?”
  “中建三局那边,完成了一千两百方。”林沐瑶顿了顿,“王老五那边……一千五百方。”
  张飞挑了挑眉。
  “质量呢?”
  “都达標。”林沐瑶说,“而且王老五那边,基底平整度误差控制在三厘米以內,比要求的还好。”
  张飞笑了。
  “看来,我没看错人。”
  下午四点,王老五那边已经完工了。
  三千立方米土方,全部清运完毕。
  中建三局那边,还差最后三百方。
  胜负已分。
  但王老五没急著庆祝。
  他带著几个老哥们,走到中建三局的作业区,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开始帮忙。
  “哎,你们……”中建三局的工长愣住了。
  “別愣著,赶紧干!”王老五头也不抬,“都是干活的人,分什么你我。早干完,早开工!”
  两边的人,很快混在了一起。
  老工人教年轻人怎么省力,年轻人教老工人怎么用新仪器。
  夕阳西下时,整个场地的土方工程,全部完成。
  张飞走到王老五面前。
  “王科长,恭喜。”
  “叫啥科长,早不是了。”王老五抹了把汗,“张总工,活儿我们干完了,您看……”
  “明天签合同。”张飞说,“不止土方,后续的辅助工程,也交给你们。”
  王老五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重重地点头。
  然后转身,对著那帮老哥们,扯著嗓子喊:
  “兄弟们!活儿……我们拿下了!”
  厂区里,爆发出欢呼声。
  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飞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曾经是共和国的脊樑。
  现在,他们依然是。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晚上,工棚里。
  王老五弄来几箱啤酒,非要请张飞和林沐瑶吃饭。
  菜很简单,花生米、拍黄瓜、猪头肉,还有一大盆燉白菜。
  “张总工,林工,別嫌弃。”王老五给两人倒酒,“条件简陋,但心意是真的。”
  “这就挺好。”张飞接过酒碗,“我当兵的时候,也住工棚,吃大锅饭。”
  “您还当过兵?”
  “嗯,东南军区,机械兵。”
  “哎呀!”王老五一拍大腿,“我也是兵!南京军区,装甲兵!咱们是战友啊!”
  这下,气氛更热络了。
  几碗酒下肚,话就多了。
  “张总工,”王老五喝得脸通红,“不瞒您说,钢厂刚倒那几年,我恨啊。恨上面,恨政策,恨这不公的世道。我们这帮人,把青春都献给国家了,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灌了一口酒。
  “后来慢慢想通了。时代变了,钢厂那种高污染、高能耗的东西,是该淘汰。但人……人不该被淘汰。”
  他看著工棚里那些老哥们。
  有的在划拳,有的在讲当年钢厂的辉煌,有的默默喝酒。
  “今天您给我们这个机会,我王老五记在心里。”他端起酒碗,“这碗酒,我敬您。不为別的,就为您把我们当人看。”
  张飞和他碰了碰碗。
  一饮而尽。
  酒很辣。
  但心里,很暖。
  “王哥,”张飞放下碗,“这电站建成了,不止是发电。它还会带动配套產业,需要运维人员,需要技术工人。你们这些老哥们,如果愿意学,我可以安排培训。”
  王老五愣住了。
  “您……您是说……”
  “钢厂没了,但手艺不能丟。”张飞说,“把炼钢的本事,用在储能站上。原理差不多,都是能量转换。”
  王老五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张总工……我替这帮老哥们,谢谢您!”
  张飞扶住他。
  “別谢我。要谢,谢你们自己。是你们用实力,贏得了这个机会。”
  夜更深了。
  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
  张飞走出工棚,站在星空下。
  林沐瑶跟了出来。
  “张总工,”她轻声说,“您今天……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
  “技术之外的东西。”林沐瑶说,“人情,人心。”
  张飞看著星空。
  “技术是冷的,但用技术的人,是热的。”他说,“我们搞科研,不是为了造出多厉害的东西,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得有尊严。”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
  想起那丛盛开的月季。
  想起母亲的笑容。
  “沐瑶,”他说,“这五座电站,我们一定要建好。”
  “一定。”林沐瑶用力点头。
  远处,三號高炉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佇立。
  像一位老兵。
  注视著这片土地的新生。
  也注视著,那些不曾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