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狂风中的走钢丝
  数周后。
  平房测试车间的沉重铁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
  一台柴油內燃机车喷著黑烟,把短途专列一点点推向群山深处的发射塔架。
  林希和鲁国梁並肩站在铁轨旁,看著三十多米长的红星二號捆芯级舱段从眼前滑过。
  由於山沟里的巨型三垂厂房还在建设中,这枚国之重器,必须走最老的一条路。
  露天分段吊装。
  两三公里外,发射塔架高耸入云。
  钢架在山风里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林总,起风了。”
  总装测试指挥钟为民走过来,伸手在半空试了试风向,眉头紧锁。
  林希抬头看向两侧陡峭的山壁。
  大凉山著名的“安寧河谷穿堂风”正顺著山道灌进来,吹得远处的白杨树哗哗作响。
  “风速八米每秒,还在往上走。”
  钟为民看著手里的测风仪,
  “第一级火箭重,底盘稳,能上。”
  “第二级就悬了。”
  鲁国梁掐灭手里的菸捲,抬头看著塔架上层:
  “天气预报说,后面三天都有大雷雨。”
  “今天接不上,进度就卡死了。”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道普通工序。
  这是在跟山风抢时间。
  “准备起吊!”
  命令下达,发射场迅速进入战时状態。
  巨型吊车的钢索缓缓垂下。
  固定掛鉤、锁紧绑带,卷扬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几十米长的第一级火箭被钢索扯著,一点点离开专列,箭体缓慢竖直,最终稳稳卡进发射台的底座钢架中。
  地勤人员迅速锁死法兰,打上地脚螺栓。
  一切顺利。
  然而,当吊车再次伸下钢索,將第二级火箭提升离开地面时,山谷里的风向变了。
  林希站在安全区,清晰地看到高空中那一幕,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住。
  五十米高的半空。
  重达几十吨的二级火箭刚刚被吊起,还没等移向一级火箭正上方,一阵强烈的穿堂妖风顺著峡谷狂刮而过。
  悬在半空的庞大金属圆柱体,像个巨大的钟摆,顺著风势发生剧烈偏转。
  “稳住牵引绳!”
  扩音器里传出钟为民嘶哑的吼声。
  塔架高层,四个面积不足两平米的高空作业平台上,几名老总装工人繫著安全绳,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他们死死拽住连接在火箭上的尼龙牵引绳。
  带头的正是雷建国。
  他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帆布工作服被风吹得紧贴著乾瘪的身体。
  五十米的高空,没有避风遮挡。
  几十吨的金属庞然大物在狂风中来回摇晃,拉扯的力道极大。
  牵引绳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老雷粗糙的双手被麻绳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他双脚死死蹬在平台的钢格柵上,整个人向后倾倒,用自身的重量去抗衡火箭摆动的惯性。
  旁边的小彭也在平台上,此时已经涨红了脸,咬著牙死命往回拉。
  可风太大了。
  火箭庞大的受风面积让它变成了一张巨帆,巨大的拖拽力几乎要把小彭从平台里扯出去。
  安全绳將他们的腰胯勒出深沟。
  “不要死拽!”
  “顺著它的劲,等风口那一秒的停滯!”
  老雷那破锣般的嗓子在半空炸响,
  “听我口令,松!”
  牵引绳猛地放出一截,二级火箭顺著风势盪开。
  林希的脑海中,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我靠!几十吨的东西在半空晃,连个机械限位卡槽都没有?】
  【这哪是吊装,这是跟山风打团啊!】
  【人肉阻尼器,硬核到离谱。隨便碰一下塔架,蒙皮都得废!】
  【大风天露天吊装,毫米级对接,老一辈这手艺真是神仙局。】
  林希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锁定高空。
  这就是没有垂直总装厂房的代价。
  只能靠工人冒著巨大的风险填环境的坑。
  “回拉!”
  风势极其短暂地减弱,老雷一声暴喝。
  四根牵引绳同时发力。
  平台上的工人们齐刷刷向后倒退,借著重力將二级火箭硬生生拽回了一级火箭的正上方。
  “降!”
  老雷衝著对讲机大吼。
  吊车操作员双手稳如磐石,操纵杆微压。
  庞大的二级火箭以毫米级的速度向下沉。
  上下的金属法兰盘不断靠近。
  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就在即將合拢的瞬间,又一股乱风捲来,箭体发生两厘米的平移。
  这个距离,对接插销根本进不了孔洞,硬砸下去,密封圈和螺纹全会报废。
  “顶住最后这点摆幅!”
  老雷甩掉手套,半个身子探出平台外。
  他两只满是烧伤疤痕的粗糙大手,直接按在冰冷的火箭外壳上。
  小彭和其他几名工人也立刻丟下绳子,扑上去顶住箭体。
  牵引绳绷到发颤。
  吊车一点点回正。
  导向销贴著孔边,发出细小又刺耳的摩擦声。
  “一、二——顶!”
  几个人咬死最后那两厘米的摆幅。
  山风在耳边乱吼。
  钢架在脚下轻颤。
  下一秒。
  “咔噠。”
  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从缝隙间传出。
  上下级火箭的定位销,精准入孔。
  “锁死!”
  老雷满头大汗,大口喘著粗气,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
  工人们立刻掏出扭矩扳手,围著对接环,几个人分秒必爭地將几百条螺栓依次拧入、锁紧。
  林希在下方看著老雷脱力的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接完成。
  但这只是第一道关卡。
  ......
  接下来的两天,卫星与整流罩依次在塔架上完成吊装。
  距离真正的发射窗口,还有將近一个月。
  这枚凝聚了全国几百家工厂心血的国之重器,只能像个固定靶一样,静静矗立在敞开的塔架上,直面大西南山区的恶劣气候。
  基地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比高空吊装时还要沉闷。
  雷建国蹲在墙角抽旱菸。
  鲁国梁看著手里的气象报告,脸色铁青。
  “这天气没法弄。”
  钟为民指著图表,
  “白天太阳直射,塔架上的温度能飆到將近四十度。”
  “一到晚上,山谷冷风灌进来,气温掉到十度以下。”
  “湿度还大,铁皮上都能掛水珠。”
  鲁国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冷一热,火箭表面的水汽全部会凝结成露水。”
  “一旦渗进仪器舱,弄短路了电子元器件,或者低温把阀门的橡胶密封圈冻脆,发射时就是大事故。”
  林希坐在长条桌边。
  他很清楚,这个年代没有后世那种全封闭、带空调恆温恆湿系统的现代化脐带塔。
  火箭立在露天塔架上。
  等於把一台几十吨重的精密设备,直接摆进山沟里挨晒、挨冻、挨雨淋。
  他看向雷建国:
  “雷师傅,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雷建国把旱菸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和疤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盖被子。”
  林希愣了一下。
  直播间的观眾也愣住了。
  【盖什么?被子?给火箭盖被子?】
  【不是,几十米高,直径三米多的火箭,你拿什么盖?】
  【这词听著怪土的,但我怎么有点不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