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放大镜与病根
  ......
  大厅静得发毛。
  头顶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细微的嗡响,此刻都显得极其刺耳。
  林希摊开遥测纸带,指尖沿著曲线一格一格地挪。
  涡轮泵转速,正常区间。
  壳体加速度传感器,正常区间。
  管路压力......
  他的手指陡然悬停。
  几乎是同时,脑海里的直播界面,弹幕瞬间炸锅。
  【主播看第三段管路压力!二次点火前有个0.3秒的压降毛刺!】
  【长五螺丝钉-退休版:这波形太典了!液氢密度低+微重力=泵入口空腔,教科书级气蚀!跟壳体刚度没有一毛钱关係!】
  【心臟维修工:別急,让主播自己看。这孩子现在底子够硬了。】
  林希没吭声。
  他把那一小段波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0.3秒。
  转速正常,但管路压降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凹坑。
  普通工程师看这段曲线,会觉得是仪器噪声。
  但林希知道这不是噪声。
  这是液氢在泵入口形成气泡、叶轮瞬间打空的物理印记。
  他放下纸带。
  抬头。
  十几双眼睛盯著他。
  孟凡利站在对面,两手插在棉袄袖筒里,花白眉毛拧成一团。
  林希没急著说话。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先画了一个圆。
  “鲁总师,孟工。”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却听得很清楚。
  “碳纤维材质,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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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
  “来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嘛……”
  林希没理,继续画。
  圆旁边加了几条弧线,叶轮的剖面逐渐成型。
  “它在这次事故里,只是一面放大镜。”
  孟凡利没接话。
  但他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了,双臂抱在胸前,眯著眼盯住黑板。
  “放大镜?”
  鲁国梁坐在前排,身子前倾,
  “小林同志,你说明白点。”
  林希在叶轮剖面上標了几组数字。
  “yf-73的叶轮,是复杂三维曲面。”
  “毫不客气地说,目前国內根本没有能直接一次性成型加工的数控设备。”
  “所有叶轮,最后一道工序是老钳工手工打磨。”
  他回头看了孟凡利一眼。
  孟凡利没否认,微微点了下头。
  “这种复杂曲面,手工打磨的精度极限,大概在正负0.02到0.03毫米之间。”
  林希在黑板上写下这组数字,画了个圈。
  “平时地面点火,液氢流速快、压差大,这点公差不影响。”
  “但是,二次点火不一样!”
  粉笔重重敲了一下黑板。
  “模擬失重状態,液氢密度本来就低。”
  “泵入口压力下降,叶轮表面的微观凹坑,就变成了气泡的温床。”
  他指著纸带上那段0.3秒的压降凹坑。
  “气泡裹著叶轮跑,泵效率断崖式下跌。”
  “转速看起来正常,但实际输出的液氢流量不够。”
  “涡轮泵拼命补偿,转速往上窜。”
  “这,才是导致整个发动机震颤的致命源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突然,孟凡利迈了两大步,走到黑板前面。
  他弯腰凑近那组流体参数,浑浊的老花眼死死瞪著粉笔痕跡。
  “啪!”
  孟凡利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全对上了!”
  声音大得嚇了旁边技术员一跳。
  “我们翻了三天图纸,查了发动机本体结构、热力循环、密封件间隙......”
  他转过身,看著林希,语气里带著懊恼:
  “唯独没查製造工艺带来的表面质量差异!”
  鲁国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眉头鬆了,但只鬆了一半。
  “老孟,先別急著下结论。”
  他看著林希,
  “你说碳纤维是放大镜......”
  “意思是,铝合金壳体的弹性模量低,能缓衝震颤。”
  “但碳纤维刚性太高,把震颤原封不动地传下去了?”
  “不是原封不动,是放大了。”
  林希修正了一个词。
  “碳纤维壳体的固有频率,恰好落在涡轮泵异常振动的三次谐波附近。”
  “泵一抖,壳体跟著谐振。”
  “管路法兰连接处的微位移被叠加放大。”
  “所以共振是果,不是因。”
  鲁国梁靠回椅背。
  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怎么办。”
  “两件事。”
  林希没有犹豫。
  粉笔转到黑板右半边,画了一条分界线。
  左边写:机械端。
  右边写:电子端。
  “故障a,机械。”
  “叶轮表面精度不够。”
  “我们红星科技有能加工这种复杂曲面的设备。”
  不需要解释太多。
  在场几个级別够高的人,是知道红星总部那台“巨闕”的。
  “给我十天,我把叶轮重新车出来。”
  孟凡利张了下嘴,想问精度能到多少。
  但他看了看林希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故障b。”
  林希敲敲黑板右边。
  “这个是隱性的。”
  “你们还没发现。”
  大厅又安静了。
  电子工程组的几个专家瞬间竖起了耳朵。
  “现在的发动机控制盒,全是分立元件硬焊的。”
  他用粉笔画了一个冰箱抽屉大小的方框。
  “一旦进入极寒的太空环境,电阻温度係数发生漂移,阀门点火时序就会出现毫秒级的错乱。”
  “这次试车,恰好被机械端的问题盖住了。”
  “但如果只修叶轮不管电路......”
  他在那个大方框上画了个巨大的红叉。
  “等上了天,零下两百度的真空里,迟早出事。”
  这话一出,连鲁国梁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角落里那个之前建议“换回铝合金”的中年工程师,低下了头。
  “你的意思是……”
  孟凡利声音有点干,
  “控制盒也得重做?”
  “不是重做,是重构。”
  林希放下粉笔。
  “红星科技有成熟的无机陶瓷厚膜技术,和自研的5微米製程晶片。”
  “把点火时序逻辑固化进单片机。”
  “模擬驱动电路烧结在陶瓷基板上。”
  “整体封装。”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做完之后,只有这么大。”
  拳头大小。
  不,確切地说,连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都不到。
  孟凡利愣住了。
  在场的电子工程师全部愣住了。
  他们面前那台控制盒,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重十一公斤。
  再看看林希比划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