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坐著画和广场协议
  他没有多解释功能,没有念说明书。
  只说了一句:
  “按住左键往右拖。”
  “红线是多晶硅,蓝线是金属层。”
  “你画多长,它就多长。”
  张秉谦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指又粗又糙,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胶带残胶。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上有厚厚的茧。
  那是长年握镊子留下的。
  滑鼠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点了一下“金属层”。
  然后按住左键,小心翼翼地,往右一拖。
  唰。
  一条笔直的蓝色线段出现在屏幕上。
  起点坐標、终点坐標、线宽。
  全部清清楚楚地实时显示在底部状態栏里。
  精確到0.1微米。
  车间里依然没人出声,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但小王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转头,呆滯地看了一眼脚下那片铺满地面的坐標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胶带,是七个人趴了三个月的成果。
  屏幕上这条蓝线,张秉谦画了不到两秒钟。
  张秉谦又画了一条。
  再一条。
  第四条线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红线歪了。
  那条代表多晶硅的红色线段斜著划出去。
  直直地朝另一根已经画好的蓝色金属层衝过去。
  按照老规矩,这叫短路。
  在地上贴胶带的时候。
  这种错误藏在几万根线里。
  得几十个人拿放大镜,趴在地上查半个月。
  还不一定能全找出来。
  要是运气不好漏掉一根,流片出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硅。
  几百万打水漂。
  小王下意识喊了一声:
  “歪了......”
  话没说完。
  “滴——!”
  长城机的蜂鸣器响了。
  清脆,短促。
  屏幕上,那根歪掉的红线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黄色。
  线的末端顶在一道看不见的墙上,怎么拖都拖不过去。
  状態栏弹出一行红字:
  “违反最小间距规则。”
  “当前间距3.2μm,最小允许间距5.0μm。”
  张秉谦的手停住了。
  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磁带机待机时“嗡”的声音。
  林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叫实时drc。”
  “设计规则检查。”
  “5微米工艺的物理极限。”
  “全部锁死在软体底层。”
  “在这台机器上,画不出短路的线。”
  他顿了一下。
  “想犯错都画不出来。”
  脑海中,弹幕瞬间井喷:
  【我靠!硬体级防呆!主播牛逼(破音)!】
  【这不就是……不犯错的晶片设计???】
  【各位,1983年,国產eda,实时drc。你们知道cadence是哪年才做到这个功能的吗?】
  【別问了,问就是东方玄学。】
  张秉谦缓缓鬆开滑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左膝上的绷带,已经被关节积液浸得发黄。
  右膝鼓出来的那块畸形骨节,隔著裤管都能看到轮廓。
  十年。
  他整整跪了十年。
  不是因为骨头软。
  是因为没有別的办法。
  他慢慢弯下腰,把绑在左腿上的帆布护膝解开。
  护膝很旧,两个膝盖的位置磨得只剩一层薄布,透出里面的棉花。
  他把护膝攥在手里。
  攥得骨节泛白。
  下一秒,他猛地一抡胳膊,狠狠砸了出去!
  “啪!”
  护膝重重砸在地上那片坐標纸上,震起一蓬灰尘。
  红色和蓝色的胶带被砸得翘起了边角。
  张秉谦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把胶带收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车间外面都能听见。
  “以后……咱们坐著画。”
  小王死死抿著嘴唇,眼泪决堤一样顺著脸颊往下砸。
  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谁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激动得腿软了,一步都迈不开。
  司徒渊一直站在门口。
  从进车间看到地上那片坐標纸开始,他就没挪过地方。
  在仙童的时候,他用的是cadence最新版。
  二十寸显示器,恆温机房,中央空调。
  他知道国內外有差距。
  但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著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工程师,从膝盖上解下泡著积液的护膝,是另一回事。
  他把一直夹在耳朵上、根本没顾得点燃的那根烟扯下来。
  两根手指用力捏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到林希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经理。”
  “嗯。”
  “有了这套东西。”
  司徒渊看著屏幕上那个被拦住的黄色警告线,眼底烧起一团火。
  “我们是不是可以不止做单片机了。”
  林希转头看他。
  司徒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声带有一个极轻微的收紧:
  “我想试试。”
  “真正的十六位通用微处理器。”
  “我们华国人自己的cpu。”
  车间里的掌声和哭声还没停。
  林希看著司徒渊的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不止十六位。”
  林希的声音不大,只有司徒渊听得见:
  “总有一天。”
  “我们要用咱们自己的电脑,跑咱们自己的系统,画咱们自己的晶片。”
  司徒渊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张秉谦。
  蹲下来,帮老人把裤腿上滑落的绷带重新缠好。
  张秉谦坐在椅子上,重新握住了滑鼠。
  屏幕上的坐標网格,正安安静静地等候著指令。
  他又画下了一根线。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泰山。
  ……
  十一月上旬。
  灯塔国大苹果市。
  广场饭店。
  樱花国大藏省的谈判代表团被“请”到了桌前。
  “请”字要加引號。
  因为他们走进会场的时候。
  楼下的街道上,还停著三辆被底特律工人涂满反日標语的大巴车。
  谈判桌的一头,是面无表情的灯塔国財政部副部长。
  另一头,是脸色铁青的樱花国大藏省次官。
  面对“倾销铁证”和“东芝通敌”的双重绞杀。
  樱花国代表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会谈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樱花国代表签了字,被迫接受了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的框架协议。
  与此同时,一系列针对出口补贴的惩罚性条款悉数落地。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江户股市暴跌。
  出口导向型的樱花国製造业,正式进入了漫长的成本上升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