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盘古数据
  加州圣何塞。
  雨从傍晚下到半夜,没有停的意思。
  汽车旅馆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在雨幕里忽明忽灭。
  停车场积了一层浅水。
  几辆锈跡斑斑的老爷车趴在那里。
  跟这栋两层的混凝土盒子一样。
  透著股混吃等死的味道。
  二楼走廊尽头,207號房。
  门没关严。
  走廊里的风裹著雨气往里灌。
  大卫·米勒靠在床头。
  左手攥著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杰克丹尼。
  右手捏著一支快烧到滤嘴的万宝路。
  床头柜上摊著一堆草稿纸,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电路拓扑图。
  他今年三十四岁。
  三个月前。
  他还是希捷公司最年轻的高级研发工程师。
  主导著一个內部代號“蜂鸟”的秘密项目:
  3.5英寸微型硬碟驱动器。
  然而在两个月前。
  ceo在董事会上亲手否决了“蜂鸟”。
  理由很简单:
  5.25英寸硬碟的利润还在飞涨。
  市场不需要更小更便宜的东西。
  米勒不服,在技术委员会上拍了桌子。
  然后他就被扫地出门了。
  连桌上那盆仙人掌都没让他带走。
  ……
  207號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米勒没抬头。
  以为是前台来催房费。
  “米勒先生。”
  一个穿著驼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身上还掛著雨珠,头髮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是哈里森。
  米勒这才抬起眼皮。
  他认识这个人。
  上个月在帕洛阿尔托的一次行业酒会上见过。
  这傢伙自称是一家香江贸易公司的北美总代。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米勒灌了口酒。
  哈里森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圆桌前,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
  三百万美元。
  “投资你。”
  哈里森把本票推到桌面中央,声音平稳,
  “你的3.5英寸方案,我的老板很感兴趣。”
  米勒看了看本票。
  又看了看哈里森。
  然后他笑了。
  那种被生活反覆锤打之后。
  对一切善意都本能带著敌意的笑。
  “我在希捷待了四年。”
  米勒掐灭菸头,声音沙哑,
  “见过太多亚洲的热钱。”
  “湾湾的、汉城的、香江的。”
  “他们的套路都一样。”
  “投一笔小钱。”
  “偷走核心专利,然后回老家搞廉价仿製品。”
  他一指头把本票弹回哈里森面前。
  “三百万就想买我的灵魂?”
  米勒盯著哈里森的眼睛,一字一顿:
  “拿著你的钱,滚出去。”
  哈里森没动。
  甚至没有生气。
  半年前的他,遇到这种场面大概率会脸红脖子粗。
  但在导师身边待久了,他学会了一件事。
  真正的谈判,永远不在嘴上。
  哈里森从风衣內袋里抽出一张对摺的传真纸,轻轻放在本票旁边。
  “我理解你的顾虑。”
  哈里森语气毫无波澜:
  “所以我老板说。”
  “先不聊钱,聊技术。”
  米勒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真纸。
  是一份手绘的工程草图。
  线条乾净利落,標註极其专业。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薄膜磁头的截面结构。
  以及一套闭环伺服控制系统的拓扑逻辑。
  最初,米勒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停了。
  酒瓶悬在嘴边,没有送进去。
  他放下酒,把图纸拿到床头灯下。
  眯著眼看了十秒。
  二十秒。
  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是谁画的?”
  米勒的声音变了。
  嘶哑里,带著一种猎犬嗅到猎物的尖锐。
  这张图的设计思路。
  和他在希捷內部推演过的“蜂鸟”二代方案高度重合。
  但某些细节。
  比如磁头悬臂的材料选型。
  比如伺服信號的反馈迴路。
  比他自己的方案至少领先三年。
  他盯著图纸看了整整五分钟。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冷笑。
  “画这张图的人是个天才。”
  米勒把图纸拍在桌上,食指戳著左下角的一处標註。
  “但也是个疯子。”
  他指著磁头浮动高度的参数:
  “在碟片每分钟3600转的线速度下。”
  “这个悬浮间隙,会导致磁头直接坠毁在盘面上。”
  米勒端起酒瓶,得意地晃了晃。
  “这是一个致命的物理悖论。”
  “画图的人,要么是故意炫技。”
  “要么就是根本没碰过真正的硬碟。”
  哈里森没有反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写著號码的纸条。
  走到床头柜旁边那台老旧的米色按键电话前。
  拨了一串很长的国际號码。
  接通的过程漫长且嘈杂。
  越洋线路里塞满了电流噪音和延迟。
  哈里森把听筒递给米勒。
  “图纸的主人想和你聊两句。”
  米勒犹豫了一下,接过听筒。
  “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年轻的男声响了起来。
  英语极其流利,带著一种不属於任何口音的乾净。
  “米勒先生。”
  “图纸上那个悖论,是我故意留的。”
  林希的声音从太平洋另一端传来。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一道筛选题。”
  “能看出来的人,说明还没被威士忌彻底废掉。”
  米勒握著听筒,眉头锁紧。
  “你是谁?”
  林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三个空气动力学参数,从听筒里跳了出来。
  紧接著是一段合金的数据。
  磁头悬臂用的材料方案。
  米勒的瞳孔在三秒內放大。
  他本能地去够床头的笔。
  趴在草稿纸上,跟著来自太平洋对岸的声音飞速运算。
  原子笔划破纸面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三分钟。
  米勒停笔了。
  他盯著纸上的推导结果。
  那个他认定无解的物理悖论。
  在三组参数的介入下,闭合了。
  悬浮间隙、线速度、气流升力。
  三者构成了一个自洽的动態平衡。
  磁头不会坠毁。
  它会像一片叶子悬浮在龙捲风眼里,稳定得不可思议。
  米勒的后背贴著床头板,汗从鬢角滑下来。
  听筒里,太平洋那头的声音已经掛断了。
  只剩下越洋线路的电流嗡鸣。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米勒慢慢放下听筒。
  他转头看向哈里森。
  “电话那头的人……”
  米勒的声音乾涩,像是嗓子里卡著什么东西。
  “到底是谁?”
  哈里森弯腰。
  收起桌上的本票和图纸,重新放进信封。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英文协议,和一支钢笔,摆在桌面正中。
  “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哈里森扣好风衣扣子,语气和他老板如出一辙。
  “公司註册名叫pangea data。”
  “盘古数据。”
  他顿了一下。
  “在东方的神话里,盘古的意思就是......”
  哈里森看著米勒的眼睛。
  “劈开混沌。”
  窗外,加州的雨还在下。
  米勒低头看著那份协议。
  又看了看草稿纸上那组完美闭合的公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伸手,拿起了钢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