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变化
  他转身从箱子里取了一块汉卡。
  当著吴大发的面装进一台ibm机。
  开机测试確认正常,关机。
  “样机在这里。”
  林希拍了拍机箱,
  “麻烦吴总签个接收单。”
  吴大发掏出钢笔,签了名。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签完之后他朝林希笑了笑,招呼汤姆把机器搬上车。
  两个ibm的中国雇员,抬著那台米白色的机箱走出机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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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希站在门口目送那台机器,被塞进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的后备箱。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吴大发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电子工业部大院,拐上长安街,往东去了。
  ......
  八月上旬。
  第一批红星汉卡,踩著裸机採购政策的东风,正式落地。
  首批货直供全国七个部委,以及其下属的重点单位。
  搭载著灰白晶片的微机。
  顺著祖国的铁路、公路网,星女散花般分散到了十几个省份。
  搬进电算室,拧螺丝,插卡,开机。
  在一阵“嘎吱嘎吱”的软碟机读取声过后。
  六千七百六十三个方块汉字,安安静静、却又势不可挡地亮在了满全国各地的绿色屏幕上。
  齿轮开始转动。
  有些事情,彻底变了。
  ......
  羊城,海关总署驻粤查验科。
  星期五,下午三点。
  老科长黄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摊著一张上级刚用电报发来的紧急排查令。
  “即日起。”
  “对近期所有申报品名为樱花国產无缝钢管之进口货物。”
  “逐单核验原產地证书及材质报告。”
  “严防低报高出。”
  黄建国把电报纸放下,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三面铁皮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柜门上贴著手写的分类標籤,大半已经卷边发黄。
  最近这三天,查验科刚好在试运行上头拨下来的“红星电脑”。
  打字员小陈,把每天堆积如山的报关单核心数据,一条一条地敲进了那台ibm电脑里。
  品名、数量、申报价、原產国、报关行、单据柜號……
  三天下来,录了两千多条。
  这要是搁往常,接到上头这种要命的紧急排查令,黄建国没別的办法。
  只能喊上三个科员。
  戴上袖套,从a区1號柜翻到d区12號柜。
  几千份卷宗一张张地过,眼睛盯到布满血丝,没个大半天绝对下不来。
  他嘆了口气,撑著膝盖起身,走到电算室门口。
  小陈正坐在那台米白色的机器前头。
  对著绿幽幽的屏幕练打字。
  “小陈。”
  “到!”
  小陈触电般弹直了腰板。
  “樱花国產,无缝钢管。”
  黄建国指了指屏幕,
  “你在那机器里头,能查出来不?”
  小陈愣了一下,转过身坐好。
  他盯著屏幕上全中文的dbase ii界面。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摸索,敲下一行筛选命令:
  原產国=“樱花国” .and. 品名=“无缝钢管”
  食指高高抬起,重重砸下回车键。
  软碟机发出低沉的“嗡”声。
  屏幕只闪了一下。
  唰!
  三条记录,乾脆利落地跳了出来。
  品名、规格、申报价、报关行、报关日期。
  排版规整,一目了然。
  最后一栏,赫然印著:
  “实体单据位置:a区4號柜·第3层。”
  小陈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黄建国站在那儿没动。
  他盯著屏幕上那三行字。
  三秒前他还在盘算,要不要让老张和小王加个班。
  “这……刚才过了多久?”
  小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
  “科长,您进门到现在,不到一分钟。”
  黄建国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铁皮柜前。
  “哗啦”一声。
  拉开a区4號柜的第三层抽屉,伸手进去摸了摸。
  指尖碰到纸张。
  他把那几份单据抽出来。
  报关行的红戳、品名栏里熟悉的钢笔字跡。
  跟屏幕上刚才显示的记录……分毫不差!
  黄建国捏著那几张纸,站在柜子前面,半天没回头。
  肩膀在抖。
  小陈不敢吭声,以为自己哪里操作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建国回过身。
  他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在这个科干了二十三年。”
  “以前每年颱风季,只要上头一纸急令砸下来。”
  “我就带著人翻柜子。”
  “翻到后半夜,翻到手指头上全是纸割的口子。”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
  目光从那堆旧铁柜,缓缓移向了那台亮著绿光的红星电脑。
  “三秒钟。”
  “就他娘的……三秒钟啊!”
  ......
  帝都,某部委秘书处。
  秘书小李熟练地按下开机键。
  坐在带有中文界面的wordstar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等著。
  处长端著搪瓷缸子从隔壁办公室过来,站在他身后。
  “上周那个经费报告,第三段的措辞改一下。”
  “建议拨付改成恳请研究拨付,语气软一点。”
  小李右手捏著方向键,光標躥到第三段。
  刪掉两个字,敲进四个字。
  “还有,第五段整个挪到第三段前面,逻辑顺一些。”
  小李左手按住 ctrl 键,右手行云流水地打出一套组合键。
  唰。
  整段几百字的文字像长了腿,瞬间挪移了上去。
  处长喝了一口茶。
  “行了,打出来吧。”
  针式印表机“嘎吱嘎吱”响了二十秒。
  一页排版乾净、没有任何涂改痕跡的文件吐了出来。
  小李把纸抽出来,吹了吹油墨,双手递了过去。
  处长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站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墙角。
  那里靠著一摞东西。
  二十多本用完的方格稿纸,被细麻绳捆成四摞。
  纸页发黄,边角捲曲。
  上面布满了铅笔划掉的字跡、红蓝色的圈改符號、还有箭头。
  那是小李过去一年半的工作量。
  每一份文件,至少改三遍,抄三遍。
  最崩溃的是,有时候领导拿著定稿准备出门开会,临上车一拍脑袋:
  “哎,改个词儿吧!”
  就这一个词,半页纸全得重写。
  小李看著那摞废纸,低声说了句什么。
  处长没听清,问了一句:
  “你说啥?”
  小李摇摇头:
  “没什么。”
  “我说以后……省纸了。”
  处长“嗯”了一声,端著搪瓷缸子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个红星的系统……挺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