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林经理,你怎么看?
  海卫市政府招待所,小会议室,此刻烟雾繚绕。
  服务员提著暖水瓶进来续水。
  给坐在主位的孙处长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茶叶在杯子里翻滚,香气扑鼻。
  轮到坐在末座的林希时,服务员也倒了杯茶。
  但闻茶香,看茶色,跟孙处长手里的,明显是不一样的。
  在这个年代,座次和茶水就是最直观的地位风向標。
  招商局李局长显然是个懂规矩的人。
  他不仅给孙处长递上了大前门香菸,还亲自划火柴点上。
  態度殷勤得近乎谦卑。
  至於那个一直拿著笔记本闷头记录的年轻人。
  李局长只当是七机部带出来见世面的小秘书或者办事员。
  客气地点了个头就算招呼过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飘过一片鬨笑:
  【哈哈哈,经典的看人下菜碟!】
  【李局长:这小年轻一看就是个拎包的,高碎伺候!】
  【坐等李局长待会儿脸被打肿,这可是行走的財神爷啊!】
  【这杯高碎,待会儿得变成他的悔恨之泪。】
  孙处长抽了一口烟,眼神玩味地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林希。
  这一路上,这小子把自己偽装得太好了。
  不说话,不抢风头,就跟个透明人一样。
  要不是刚才在码头上露了那一手“霸气”,连孙处长都要信了他的邪。
  “孙处长,咱们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我也不怕您笑话。”
  寒暄过后,李局长嘆了口气。
  脸上堆满了愁容,
  “海卫第一渔具厂的情况,比您看到的还要糟。”
  他指了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敢吭声的陈广威:
  “老陈是个好把式,厂里的工人技术也没得说。”
  “但这两年,原材料涨价。”
  “咱们的產品又卖不出去,已经在亏损边缘挣扎了很久了。”
  “市里財政也紧张,到处都是窟窿等著补。”
  李局长摊了摊手,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无奈,
  “这一百多號人的医药费、取暖费,压得我是喘不过气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厂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陈广威低著头,双手死死捏著衣角。
  作为一个厂长。
  在一个外人面前被领导这么揭短,无异於公开处刑。
  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现实。
  直播间弹幕滚动:
  【太真实了……这就是80年代国企转型的阵痛期啊。】
  【看著陈厂长那个动作,想哭。那时候的厂长是真把工人当家人。】
  【三百块钱难倒英雄汉,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孙处长弹了弹菸灰,不置可否:
  “所以,李局长的意思是?”
  李局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孙处长,实不相瞒。”
  “在您来之前,我就已经在跟一家外资商社接触了。”
  “噢?”孙处长眉毛一挑,“哪里的?”
  “樱花国,山下商社。”
  提到外资,李局长的腰杆似乎稍微直了一些,语气也快了几分,
  “他们看中了渔具厂的地皮和厂房。”
  “想租下来做仓库和中转站。”
  “他们开价多少?”
  “十二万!”
  李局长伸出一根手指,眼神里闪烁著某种光芒,
  “租期十年,一次性付清!”
  “有了这笔钱,厂子的债务能平了,市里还能剩点结余。”
  十二万人民幣。
  在1982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县级市財政局长心跳加速的巨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的陈广威猛地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那双粗糙的大手里,那根未点燃的香菸已经被揉得粉碎。
  一直沉默记录的林希,手中的钢笔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在纸上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条件呢?”
  孙处长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希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追问,
  “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樱花国人不是慈善家。”
  李局长的眼神有些躲闪,端起茶杯借著喝水掩饰尷尬:
  “也就是……也就是常规的人员安置问题。”
  “他们只要地和厂房,不要人。”
  “除了留两个看大门的和几个搬运工。”
  “原本厂里的技术工人和管理层……”
  “全部买断工龄,遣散回家。”
  此话一出,直播间弹幕直接炸锅:
  【臥槽!这也太黑了吧?这就叫“腾笼换鸟”?鸟都给摔死了!】
  【只要地皮不要人?这特么是赤裸裸的掠夺!】
  【又是这帮孙子!当年抢资源,现在抢地皮!】
  【这算盘打得我在后世都听见了!】
  【主播不能忍啊!这能忍?!】
  “哐当——”
  角落里传来一声脆响。
  陈广威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个在码头上海风吹不倒、海浪打不垮的汉子。
  此刻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局长!不能卖啊!”
  陈广威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兄弟!”
  “全是手上有绝活的熟练工!”
  “这一遣散,他们的饭碗就砸了!”
  “咱们海卫的渔具產业根子也就断了啊!”
  “老陈!你坐下!”
  李局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这是市里的决定!”
  “我们要顾全大局!”
  “不这么办,那十多万的大窟窿你来填?”
  “大家的医药费你来发?”
  陈广威张著嘴,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却被那个沉甸甸的“钱”字死死压住。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坐了回去。
  那一瞬间,这个四十岁的汉子仿佛苍老了十岁。
  李局长训斥完陈广威,又换上一副笑脸看向孙处长:
  “孙处长,让您见笑了。”
  “其实我们也难,但这確实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
  “如果您这边没有更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孙处长突然转过头。
  看向了那个坐在末座的年轻人。
  “林经理。”
  孙处长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態度客气地询问道,
  “这事儿,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