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就是个拧螺丝的
  五號车间的偏厅被改造成了临时阶梯教室。
  几十个中青年正襟危坐。
  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拉出去都是能让某个省工业厅震三震的人物。
  但此刻,这群人,正像是一群刚入学的小学生。
  手里不停地记著笔记,大气都不敢喘。
  黑板前,赵强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箱中箱结构,核心在於热对称。”
  赵强指著黑板上那张复杂的力学分解图:
  “传统工具机是铁疙瘩,受热会变形。”
  “既然物理特性改不了,那我们就让它『均匀』地变形。”
  “只要主轴中心线在热变形中保持相对静止,精度就能锁死。”
  台下,帝都一机的吴总工推了推眼镜。
  看著那行云流水的受力分析公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精闢!太精闢了!
  这种设计思路,完全跳出了传统苏式工具机“傻大黑粗”堆料的误区。
  这是把力学玩到了骨头里!
  “这一节讲完了,休息十分钟。”
  赵强拿起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前脚刚走,教室里后脚就炸了锅。
  “神人啊!”
  周总工合上笔记本,感慨地拍著大腿,
  “红星科技到底是从哪挖来这么多高人?”
  “这理论水平,哪怕去哈工大当个教授都绰绰有余!”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奉天二机总工也跟著点头,掏出烟散了一圈,
  “刚才那个热应力释放的算法,困扰了我们厂三年。”
  “人家三句话就给讲透了。”
  “这肚子里没两吨墨水,绝对说不出这话!”
  眾人正感慨著,后排角落里,一个原本在默默抽菸的年轻技术员突然弱弱地举起了手。
  “那个……各位领导,其实赵老师我认识。”
  唰!
  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去。
  “你认识?”
  周总工急切地问道,
  “他是哪个研究所出来的?”
  “还是留苏回来的博士?”
  年轻技术员缩了缩脖子,表情精彩极了:
  “都不是……”
  “他以前是我们隔壁红旗厂的,修拖拉机的。”
  “农机厂?”
  眾位大佬一愣,隨即恍然,
  “哦,那是基层锻炼过,那是总工?”
  “不,也不是总工,就是三级钳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咳咳咳!”
  奉天二机总工被烟呛得眼泪直流,
  “你说啥?几级?”
  “三级。”
  年轻技术员苦笑道,
  “他在原单位外號叫『赵两丝』。”
  “因为他干活太慢,而且精度老是差两丝。”
  “在车间里被看不起,被排挤……”
  周总工呆住,像是在听天书。
  修拖拉机的?三级工?
  “暴殄天物!这是暴殄天物啊!”
  周总工痛心疾首地锤著桌子,
  “那个农机厂的厂长是瞎子吗?”
  “这哪是废铁,这是金镶玉啊!”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羞愧感笼罩了眾人。
  他们这些掌握著国家核心资源的大厂,整天喊著缺人才。
  反倒是一个搞航天的外行林希,慧眼识珠。
  把这些被尘土掩盖的珍珠一颗颗捡了起来,擦亮,供上了神坛。
  ……
  精密结构实操课。
  地点转移到了第五车间。
  操作台前,坐著一个看起来比赵强还要年轻的小伙子。
  宋长印。
  他面前摆著一套散乱的主轴轴承组件。
  几百个细小的垫片、滚珠、保持架,像一堆乱码散落在盘子里。
  “开始吧。”
  宋长印没多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什么波动。
  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
  当这双手悬停在零件上方时,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
  咔噠。
  第一枚卡簧归位。
  紧接著,是一场视觉盛宴。
  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有快、准、稳。
  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甚至不需要眼睛去確认,就能精准地抓取到各种零件。
  没有试错,没有调整,每一步都是一步到位。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了一串悦耳的音符。
  十分钟后。
  一套极其复杂的静压主轴组件,像艺术品一样立在了操作台上。
  “好了。”
  宋长印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
  奉天一机的首席装配师张师傅,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是八级工,干了一辈子装配。
  但他自问,哪怕是在状態最好的时候,也做不到这种行云流水的程度。
  “这就是人机合一啊……”
  张师傅喃喃自语,
  “小师傅,你是哪个工具机厂出来的?”
  “我看你这手法,没个二十年的童子功下不来吧?”
  宋长印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俺以前没在工具机厂干过。”
  “那是仪表厂?”
  “也不是。”
  宋长印实话实说,
  “俺之前在老家的一个国营饭店后厨帮忙。”
  “啥玩意儿?!”
  这一下,连素养最好的周总工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后厨?帮厨?”
  “对啊。”
  宋长印一脸理所当然,
  “俺是切墩儿的,平时没事喜欢在米粒上刻个字啥的。”
  “后来有个自称七机部的人,来我们饭店,直接问俺愿不愿意来西北。”
  说到这,宋长印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领导说,这边待遇好。”
  “顿顿有肉吃,还能发新衣服,俺就跟著来了。”
  “来了以后呢?”有人急切地问。
  “来了以后,他们就带俺来这儿拧螺丝。”
  宋长印指了指面前那台精密无比的仪器,语气轻鬆无比,
  “一开始俺还挺紧张。”
  “后来上手一试,发现这玩意儿比切土豆丝简单多了。”
  “简单?!”眾专家感觉心臟中了一箭。
  “是啊。”
  宋长印拿起一个垫片,在手里转著圈,
  “切土豆丝还得讲究个手腕的抖劲儿,在米粒上刻字还得憋著气。”
  “这一堆铁疙瘩,都有固定的眼儿,卡进去就行了。”
  “不用动脑子,也没啥技术含量。”
  “稍微仔细点就行,確实挺简单的。”
  噗——
  现场仿佛听到了集体吐血的声音。
  稍微仔细点?
  没啥技术含量?
  这可是精密装配!
  结果在这个切菜的小伙子嘴里,居然变成了“不用动脑子”的粗活?
  这种凡尔赛,简直是对在座所有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专家的巨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