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铅中毒性脑病与八毛钱的绿豆
  麵包车在红桥医院急诊通道剎停,罗明宇跳下车时白大褂还没穿好,一只袖子在身后甩。
  急诊抢救室里头,张波正在给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做瞳孔对光反射检查。
  老太太叫陈秀芬,翠湖花园9號楼的住户,被邻居发现时正趴在楼梯间抽搐,嘴里咬破了舌头,满嘴血沫子。
  “gcs评分7分,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张波报数据的速度很快,“血压168/102,心率112,血糖5.8排除低血糖。入院前抽搐两次,每次持续约一分钟。”
  罗明宇扒开老太太的眼皮看了一眼。
  瞳孔还在,对光有反应,说明脑干功能还没彻底垮。
  他翻开老太太的手,指甲上的白色横纹比孙德昌的还明显,指腹皮肤乾燥发灰。
  “血铅查了没有?”
  “刚抽的血,加急送了。”
  “別等了。按铅中毒性脑病处理。”罗明宇洗手的动作没停,“依地酸钙钠一克,加入5%葡萄糖250毫升,静脉滴注,控制在四个小时滴完。同时上甘露醇降颅压,125毫升快速静推。”
  张波愣了一下:“血铅结果还没出来——”
  “她指甲上的mees线至少形成了两个月。下瞼结膜苍白,齿齦缘有铅线。加上翠湖花园的流行病学背景,临床诊断足够了。等结果出来再用药,她的脑子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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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波不再废话,转身开医嘱。
  另外两个老人情况稍好,一个是头晕加噁心,一个是双手麻木伴腹绞痛。
  罗明宇挨个看完,全是中度铅中毒的典型表现。
  他让林萱把这两位安排住院,开始驱铅治疗。
  处理完三个病人,已经是下午两点。
  罗明宇靠在护士站的柜檯上啃了两口冷掉的包子,嚼了三口就放下了。
  “罗哥。”张波端著一杯水走过来,“陈秀芬的血铅结果出了。”
  “多少?”
  “793。”
  罗明宇没说话。
  793微克每升。
  加上昨天的孙德昌847,翠湖花园光他们手里就有两个重度铅中毒性脑病的。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今天上午筛查的四十七人里,超过400的就有十七个。
  整个小区买过那玩意儿的有一百三十多人,全查完,重度的不会少於二十个。
  手机震了。
  孙立发来消息:经侦的人到了。
  在院长办公室等你。
  罗明宇揉了揉太阳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给张波。
  “你盯著陈秀芬。甘露醇每六小时一次,依地酸不要停。如果再抽搐,地西泮10毫克静推。”
  “知道了。”张波接过包子看了看,“罗哥,你中午就吃这个?”
  “你要是心疼我,就別让我的病人出问题。”
  罗明宇上楼。
  院长办公室里,牛大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抽菸,对面坐著两个穿便装的男人。
  年纪大的那个四十出头,寸头,脸上有一道陈年疤痕,眼神跟ct机似的扫了罗明宇一遍。
  年轻的那个戴眼镜,面前摊著笔记本电脑。
  “省厅经侦总队,周斌。”寸头男亮了证件,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红桥医院,罗明宇。”
  “罗大夫的事跡我们听说过。”周斌没客套太久,直接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关於鹤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涉嫌生產销售有毒有害食品一案,我们需要了解几个情况。”
  罗明宇把检验报告、患者病歷、筛查数据,包括从孙立那拿来的鹤年堂营业资料,全部推了过去。
  周斌翻看的速度很快,翻到血铅847那页时,拿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
  “铅超標四十七倍。”周斌抬头,“你们的检测设备和流程有没有认证资质?”
  “红桥医院检验科通过了cnas认可,全部设备年检合格。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將样品送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復检。”
  “会送的。”周斌合上文件夹,“马富贵我们已经控制了。下午三点在翠湖花园附近一个快捷酒店抓到的,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孙立在角落里“嗤”了一声。
  周斌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但马富贵只是末端经销商。鹤年堂的生產端在云梦鹿城,註册法人刘文杰目前联繫不上。我们已经通知鹿城分局协查。”
  罗明宇等他说完。
  “周队,我多说一句。”
  周斌示意他讲。
  “鹤年堂的背后不只是一个保健品骗局。”罗明宇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掌握的信息显示,鹤年堂的最终实控人指向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这家公司跟康达医药有资金往来。康达的背景你们应该有了解。”
  周斌的眼神变了一下。
  康达医药。
  这个名字在刘承德案之后就上了好几个部门的內部关注名单,但一直没有动。
  原因很简单——层级太多,洗得太乾净。
  “你手上有具体的资金炼条吗?”
  “有。但来源比较特殊,不方便在这里说。”
  周斌看了他三秒,掏出一张名片。
  “私下联繫。”
  经侦的人走后,牛大伟把菸头掐了。
  “明宇,你是不是又要搞大的?”
  “我只想给翠湖花园那些老人治病。搞大搞小,不是我决定的。”
  牛大伟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气:“行吧。別把我的医院再炸一回就行。”
  罗明宇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脑子里转的不是康达和普罗米修斯,而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翠湖花园一百三十七个服药者,九十一个长期服用三个月以上。
  重度中毒的按比例估算有二十到二十五人。
  中度的可能有四五十人。
  驱铅的西药依地酸钙钠,红桥的库存够用一个月。
  但如果算上后续的疗程——每个重度患者至少需要四到六个疗程,每个疗程五天——药量缺口不小。
  更麻烦的是费用。
  依地酸不算贵,一支几十块钱。
  但重度患者要住院,要监护,要反覆查血铅、肝肾功能。
  全套下来,一个人少说两三万。
  二十多个重度患者,加上四五十个中度的,总费用往少了算也要大几十万。
  翠湖花园是个中档小区,住户多数是退休工人和教师。
  买保健品已经被颳了一层皮,再让他们掏住院费——
  手机又响了。
  林萱发来的。
  “罗老师,我跟陈师傅商量了排毒的中药方案。绿豆汤加土茯苓、金钱草,煮成大锅汤给轻度患者喝,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中度以上的,配合六味地黄丸加减方保肝肾。您看行不行?”
  罗明宇回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打开手机计算器,算了一笔帐。
  绿豆批发价,四块五一斤。
  一斤绿豆煮一大锅汤,够十个人喝。九十一个人,每天不到十斤。
  四十五块钱。
  加上土茯苓金钱草的成本,凑个整数,一天不到一百。
  他把计算器关了,给孙立发消息。
  “去批发市场买五百斤绿豆。別砍价了,赶紧的。”
  孙立秒回:“五百斤?你要开豆浆铺子?”
  “救命用的。快去。”
  十五分钟后孙立回復了一张照片。
  后勤的麵包车里堆满了编织袋,绿油油的豆子从袋口漏出来。
  孙立蹲在旁边,手里捏著一张小票。
  “八毛钱一斤。我砍了两毛。”
  小票下面写著一行字:合计400元。
  四百块钱。
  九十一个老人一个月的排毒口服液原料费。
  罗明宇把手机放下,看著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色。
  三千八一瓶的毒丸子。八毛钱一斤的解药。
  这个世界有时候荒唐得让人想笑。
  他没笑。
  他拿起笔,开始写翠湖花园中毒事件的批量治疗方案。
  ——
  晚上九点,红桥医院的食堂被临时徵用。
  三口大锅同时开火。
  绿豆翻滚著,水汽蒸腾,整个食堂瀰漫著豆子煮开花的甜腥味。
  陈师傅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往里头扔土茯苓和金钱草,动作跟炒药一模一样,连火候都掐得分毫不差。
  林萱带著两个规培生在旁边切药材。
  她的手法利落得很,一刀下去土茯苓片厚薄均匀,比药店卖的饮片还標准。
  “林萱,你这切法不像学过。”陈师傅瞥了一眼。
  “跟罗老师混久了,切菜的基本功都变成切药了。”
  孙立扛著最后一袋绿豆走进来,往地上一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五百斤绿豆全到了。我跟那个批发商说我们是医院採购,他死活不信,非说我们是开甜品店的。”
  “你穿著西装配金丝眼镜去批发市场买绿豆,谁信你是医院的。”张波从后门探头进来。
  “我这不是来不及换衣服嘛——”
  “行了。”罗明宇端著一碗刚盛的绿豆汤走进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不错。明天早上六点,第一批送到翠湖花园。容器用保温桶,別用一次性纸杯,不环保也不保温。”
  “保温桶哪来?”孙立问。
  “找物业借。”
  “物业凭什么借给我们?”
  “你告诉物业,红桥医院免费帮他们小区解决重金属中毒的问题。保温桶的事要是不配合,明天筛查结果往网上一发,翠湖花园的房价至少跌两成。”
  孙立想了想,掏出手机开始拨號。
  罗明宇喝完那碗绿豆汤,走去icu看陈秀芬。
  老太太的抽搐控制住了,甘露醇降颅压见效,血压回落到142/86。但意识还是模糊的,叫她名字只会哼两声,不睁眼。
  罗明宇开启【大师之眼】。
  老太太的脑部气血运行比下午好了一点,甘露醇把水肿压下去了,但铅毒沉积在基底节区的那团暗灰色浊气还在。
  西药能把血液里的铅螯合掉,但已经沉积在脑组织里的那些,靠依地酸打不到。
  得想別的办法。
  他站在床边看了两分钟,脑子里把中医的思路过了一遍。
  铅为重浊之物,性属阴寒。沉积於脑,阻塞清窍,是“痰浊蒙蔽心神”的路子。
  治法:涤痰开窍,通络解毒。
  方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一个老方上——温胆汤合涤痰汤,加石菖蒲、远志开窍,配伍生大黄通腑泻浊,让毒从肠道排。
  但老太太还处於昏迷状態,灌不进汤药。
  罗明宇琢磨了一下,对值班护士说:“准备胃管。”
  护士点头去拿。罗明宇又拨了个电话给钱解放。
  “老钱,红桥七號搬一台到icu来。我需要用低频脉衝配合针灸,打通她脑部的微循环。”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钱解放正在拧什么东西。
  “十五分钟。我把三號车间那台推过去,刚校准完。”
  “快。”
  罗明宇掛了电话,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针包。
  打开,十二根粗细不一的银针排列整齐。
  这不是陨铁金针,是普通的医用银针——对付铅中毒性脑病,用不著那么大的阵仗。
  他在老太太的百会、四神聪、太冲、合谷几个穴位上做了標记。
  等胃管下好,第一管温胆汤灌进去。
  等红桥七號推到位,低频脉衝接上。
  等银针落下去。
  然后等。
  凌晨一点十七分,陈秀芬的左手食指动了一下。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声“我闺女呢”。
  张波衝出去打电话通知家属的时候,在走廊里差点撞翻一个输液架。
  罗明宇收起银针,用棉签按住针孔。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大概不认识这是谁。
  没关係。
  不认识就不认识。
  人醒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