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人间烟火
  康復养老產业园的规划图纸铺满了红桥医院三楼会议室的长桌。
  孙立拿著一支红色记號笔,在图上圈圈画画,嘴里念叨著数字。
  他已经连续三天蹲在工地,鞋上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白衬衫领口黑了一圈,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水泥和汗味的混合气息。
  “一期工程六栋楼,康復病区占两栋,药膳餐厅一栋,百草园延伸区一栋。”孙立敲著桌子,“施工队报价一亿二,我砍到九千八百万,省下来的钱够买三台红桥七號了。”
  牛大伟叼著烟走进来,看了一眼图纸:“你这养老院盖得比省政府大楼还气派。”
  “那不叫养老院,叫颐年医养综合体。”孙立纠正,“我专门请了京城最好的適老化设计团队。所有走廊宽度一米八,轮椅可以並排走。扶手高度八十五公分,符合国標。”
  牛大伟把菸灰弹到地上:“说人话。”
  “花了三万块请人量的。”
  罗明宇没参与他们的討论。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份急诊科的交班记录。
  最近一周,急诊科连续接诊了七名来自同一个社区的老年患者。
  翠湖花园。
  长湘市东郊一个中档小区,住户以退休老人为主。
  七个人的症状各不相同。
  有的是顽固性腹泻,有的是全身皮疹瘙痒,有的是不明原因的肝功异常。
  西医检查做了一圈,没查出统一病因。
  张波在交班本上写了一句话:病因待查,建议门诊隨访。
  罗明宇把交班本合上,走到走廊拐角的中医內科诊室。
  林萱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號脉。
  老太太姓周,六十八岁,翠湖花园的住户。
  她的主诉是三个月来反覆口腔溃疡、脱髮、指甲变脆,伴有间歇性腹痛。
  “小林大夫,我在市一院做了全套检查,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周阿姨掰著手指头数,“胃镜做了,肠镜做了,ct也拍了。花了八千多块钱,就给我开了点维生素。”
  林萱抬起头,看到罗明宇站在门口,招手示意他过来。
  “罗老师,您看看这个脉。”
  罗明宇三指搭上去。
  寸关尺三部脉,关部滑数,尺部沉细,右手寸脉偏弦。
  他翻开周阿姨的嘴,舌质暗红,苔厚腻微黄,舌下络脉怒张发紫。
  “周阿姨,您平时吃什么保健品?”
  周阿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吃保健品?”
  “您的舌象告诉我的。”罗明宇鬆开手,“这不是普通的湿热蕴结。您的肝肾指標异常,脱髮、口腔溃疡、指甲变脆,加上脉象,是重金属蓄积的典型表现。但您的职业是退休教师,日常生活接触不到这些东西。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入口的东西出了问题。”
  周阿姨犹豫了半天,从包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塑料瓶子。
  “鹤年堂长寿因子。”罗明宇念出瓶身上的字,拧开盖子闻了闻。
  淡淡的中药味混著一股说不清的化学甜味。“这东西哪来的?”
  “我们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健康养生馆,叫鹤年堂。每天早上免费量血压,免费做理疗,还请专家讲课。说这个是纯中药提取的,能延年益寿。”周阿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千八一瓶,我们小区好多老人都在吃。”
  “多少人?”
  “少说也有百八十號。张大爷、李奶奶、王叔……上个月开推介会,一次卖出去两百多瓶。”
  罗明宇把瓶子放在桌上,对林萱说:“联繫检验科,这个送去做全项重金属检测和成分分析。快通道。”
  他走出诊室,给孙立打电话。
  “工地先放一放。去翠湖花园跑一趟,摸清那个鹤年堂养生馆的底细。註册信息、法人代表、进货渠道,全部查清。”
  孙立那边传来电钻的噪音:“哥,我正盯著贴瓷砖呢,走了怕他们偷工减料。”
  “瓷砖贴歪了能重来。老人的肝肾坏了,重来不了。”
  孙立沉默两秒:“我现在就去。”
  ——
  下午四点,检验科的报告出来了。
  “长寿因子”胶囊的成分清单让罗明宇看完后把报告拍在桌上。
  主要成分是淀粉和糊精。
  所谓的“中药提取物”含量不到百分之三。
  真正让人中毒的,是铅和汞。
  铅含量超標国家標准四十七倍,汞含量超標十二倍。
  三千八一瓶的“长寿因子”,本质就是重金属超標的淀粉丸子。
  “混帐。”张波看完报告骂了一句。
  罗明宇没说话。
  他调出之前七名翠湖花园患者的病歷,重新审视。
  腹泻的那位——慢性铅中毒导致的肠道功能紊乱。
  皮疹的那位——汞中毒引发的过敏反应。
  肝功异常的那位——重金属直接损伤肝细胞。
  七个人的病因,全部指向同一个瓶子。
  “林萱,拉一份翠湖花园患者的清单出来。所有近三个月来就诊过的,不管什么科室,全部电话回访。问一个问题——有没有吃过鹤年堂的產品。”
  林萱点头,转身去办。
  罗明宇拨通了牛大伟的电话。
  “老牛,帮我联繫区市场监管局和疾控中心。翠湖花园可能有大面积的重金属中毒事件。”
  牛大伟的烟差点掉下来:“你说什么?”
  “保健品诈骗。不是小打小闹那种。这东西吃三个月以上的,肝肾损伤基本跑不了。吃半年以上的——”罗明宇停了一下,“你让疾控的人准备好採样设备。”
  掛了电话,罗明宇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红桥医院贏下了產业园的运营权,打跑了康达医疗,解决了供应链危机。
  但长湘市的老百姓——那些最需要保护的老人,正在被三千八一瓶的淀粉丸子毒害。
  有时候,敌人不在大洋彼岸,就在小区门口。
  他拿起那个金色的塑料瓶,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生產商——鹤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地址——云梦省鹿城市。
  云梦省。
  上次去江城抗疫的那个省。
  罗明宇皱了皱眉,拨通了k的加密频道。
  “查一下鹤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穿透到最终控制人。”
  k那边键盘声噼啪作响,三十秒后回覆:
  “法人代表叫刘文杰。但实控人隱得很深,穿了四层壳。前端信息到这儿就断了,给我二十分钟。”
  “等你消息。”
  罗明宇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楼下急诊大厅,一辆私家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搀扶著老人的年轻人。
  老人走路摇摇晃晃,双手不停颤抖。
  又一个翠湖花园的。
  他转身走向楼梯。
  ppt做得再漂亮,不如亲手接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