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无懈可击的漏洞
  林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汴京出发,一路往东北走。
  过黄河,过大名府,穿过河北东路,跨过辽宋边境,进入辽国的南京道、东京道,最终停在了长白山脉与黑水之间那片广袤的林海上。
  “无崖子。”
  “弟子在。”
  “调人。我要天机阁最好的暗探,不是外围的,是核心层的。”
  “多少人?”
  “两组。每组三人。一组走锦州方向,接近消失的那个女真部落原址。另一组走海路,从登州出发,绕到辽东半岛东侧,从侧面渗透。”
  无崖子皱了下眉。
  “六个人够吗?”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这次不是去打仗,是去看。让他们什么都不要做,就看。看那片区域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明白。还有呢?”
  林风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落点在辽宋边境的榷场位置。
  “查铁。”
  “铁?”
  无崖子愣了一下。
  “第二份情报说有人在大量收购铁矿石。铁矿石不是茶叶布匹,体积大,重量沉,运输必须走水路或者大型车队。这种规模的採购,不可能不留痕跡。查辽国境內所有榷场的铁矿石交易记录,往前追三年。同时查大宋这边——河北、山东沿海各港口,有没有异常的铁料外流。”
  无崖子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林风从桌上拿起第四份情报——那个一夜之间凭空蒸发的女真小部落,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下。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童姥和李秋水。”
  无崖子的脚步顿住了。
  “为什么?”
  “我说过,天机阁內部可能有眼线。在查清楚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你、我、语嫣,三个人够了。”
  无崖子的脸色变了。
  他在逍遥派混了近百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內鬼”这两个字从林风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脊背发紧。
  天机阁是林风一手搭建的核心班底,里面的人员不说个个忠心耿耿,至少都经过了严格的甄別和考核。
  如果连这个体系都被渗透了——
  “主上,您怀疑是谁?”
  “我谁都不怀疑。”
  林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淡淡地抿了一口。
  “正因为谁都不怀疑,所以谁都要防。”
  无崖子没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林风独自站在地图前,盯著东北方那片被墨线勾勒出的林海,站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翻转。
  天龙八部的原著剧情里,北方最大的变量是完顏阿骨打和女真人的崛起。
  但那是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先是部落统一,再是反辽战爭,然后才是南下灭宋。
  整个过程至少还要二三十年。
  而眼前这些情报呈现出来的东西,不像是女真人的套路。
  女真人是渔猎民族,骑射剽悍,但在情报战和反侦察这些层面上,他们还处於刀耕火种的阶段。
  能做到替换暗桩、清理伏击现场、让三百人凭空蒸发这种事的,绝不是一群在白山黑水间打猎的部落勇士。
  这背后的势力,有组织,有纪律,有对天机阁运作模式的深入了解。
  最后这一点,最让他不舒服。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四份情报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然后拉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
  他没有写字。
  他画了一张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问號。
  问號周围,辐射出六条线。
  每条线的末端,他写了一个词。
  人员。
  物资。
  目的。
  手段。
  时间线。
  內应。
  六条线,六个空白。
  他需要把这些空白填上。
  在那个问號变成一个名字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笔搁下了。
  阿朱在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公子,早饭好了。今天做的是你爱吃的虾仁餛飩——”
  “来了。”
  林风把宣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路过廊下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院子中央,李沧海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月白纱裙,赤脚站在院中的石板上,闭著眼睛,右手食指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划动。
  那个动作林风见过。
  就是她在石室里演示给他看的那一剑。
  没有真气催发,没有劲风外溢。
  只是一根手指,在晨光里画线。
  但她的表情极其专注,睫毛都不曾颤动。
  但她的专注程度,让整座院子都安静下来了。
  连檐角的鸟都停止了鸣叫。
  林风没打扰她。
  他绕了一步,从另一侧走了过去。
  身后,李沧海的手指完成了那一道线,收回。
  她睁开眼,看著自己的手指,微微摇了摇头。
  还不够。
  差一点。
  那一点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差的不是力道,不是速度,是某种她在井底摸到过、却没能握住的东西。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好在,从井底出来之后,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查铁的结果,比林风预期的来得快。
  五天后,王语嫣抱著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帐册走进了书房。
  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
  她把帐册在桌上摊开,翻到用硃砂標註过的几页。
  “辽国境內的榷场记录很难直接拿到,但我们从侧面切入——查的是大宋这边的铁料出口。按朝廷禁令,铁料属於管制物资,严禁流入辽国和西夏。但实际操作中,河北各路的铁料走私从来就没断过。”
  “数量呢?”
  “过去五年,河北东路经海路流出的铁料总量,我们能追踪到的部分,大概在每年三万斤左右。这个数字不算离谱,跟往年持平。”
  “但——”
  “但从去年秋天开始,登州、莱州两地的港口,出现了一批新的货商。他们不走常规的走私渠道,而是以『农具锅釜』的名义,通过合法的商船报关出港。每批数量不大,几百斤到一千斤不等。单看任何一笔,都不起眼。”
  “总量呢?”
  “我让阿碧统计了过去十个月所有以农具』名义出港的清单。”
  王语嫣停顿了一下。
  “四十七万斤。”
  林风端著茶杯的手没动。
  但杯子放回桌面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分。
  四十七万斤铁。
  大宋全年的铁產量,六百万斤。
  这个数字,占了將近一成。
  换一种算法更直观——四十七万斤精铁,够打造两万把制式战刀。够给一万骑兵配齐全套甲冑和马鐙。够武装一支可以正面衝击辽国南院兵马的中型军团。
  而且这还只是他们能查到的部分。
  “这批货,最终去了哪?”
  “船的目的地报的是高丽。但实际上——”
  王语嫣指著一处標红的记录。
  “有几艘船在半途改了航线。我们在蓬莱的外围线人目视確认,至少三艘转向了辽东半岛东岸。”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转向辽东半岛东岸。”
  辽东半岛东岸。
  暗探被伏击的方向。
  女真部落消失的方向。
  铁料流入的方向。
  三条线,指向同一片林海。
  林风把帐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沉默了许久。
  “货商什么来头?”
  “查了。”
  王语嫣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商號叫『永昌隆』,总號设在大名府。掌柜姓郑,叫郑九,四十来岁,北方口音,看著就是个跑了半辈子商路的普通人。”
  “但?”
  “这个人的履歷,从出生地到发跡史到开商號的每一步,全部有据可查,全部对得上。没有一处矛盾,没有一个漏洞。”
  林风的眼皮抬了一下。
  一个人,活了四十多年,不可能没有漏洞。
  一份履歷乾净到挑不出毛病,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还有。”王语嫣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阿碧在比对笔跡的时候,顺手查了查永昌隆在大名府衙门的商籍登记文书。那份文书上盖的官印——是真的。但经办人签字的墨跡,跟大名府户曹现任主簿赵元德的笔跡对不上。”
  “偽造的?”
  “要么偽造。要么——”
  “户曹里有人在替他们办事。”
  林风把这句话接过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王语嫣看到了他拇指在茶杯壁上摩挲的动作加快了。
  大名府是河北东路的首府,也是大宋北方最重要的军事和商贸重镇。
  如果那里的官僚系统被渗透——这盘棋的规模,比他最初估计的还要大。
  “公子。”王语嫣把纸收回袖中。
  “我可以让外公派人去大名府,暗中查这个赵元德。”
  “不急。”
  “不急?”
  ”我们已经在东北折了三个暗探。”
  林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对方清楚我们在查,但不確定我们查到了哪一步。这个时候往大名府伸手,等於告诉他们——铁料这条线,我们摸著了。”
  他在窗前站定。
  “换个方向。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