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老爹出城劝我:儿啊,收手吧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南城门那沉重的铁栓再次发出酸涩的牙响。
  陆安此时正蹲在军营大帐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戳著地上的蚂蚁。沈炼带著锦衣卫在四周警戒,阿大则正领著几百个铁塔般的壮汉在空地上光著膀子对练。嘿哈的吼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城墙上的禁军腿肚子直抽抽。
  城门缝里先是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紧接著,陆驍那熟悉的身影慢腾腾地挪了出来。他今天没穿甲冑,也没穿那身破旧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整整齐齐的侯爷朝服。只是那朝服可能太久没穿,勒得他脖子通红,看起来既滑稽又有些英雄迟暮的悲凉。
  “公子,侯爷出城了。”沈炼低声提醒。
  陆安抬起头,隨手扔掉手里的杂草。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一笑。
  “哟,老爹这是亲自下场当说客来了?皇帝老儿这招『打感情牌』用得可真顺手。”
  陆驍走到陆安面前,看著这连绵几十里的营盘,看著那些眼神锐利如刀的镇北精锐,心里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六儿子,如今一挥手就能让整座京城陷入窒息。
  “儿啊,收手吧。”
  陆驍嘆了口气,乾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纠结,眼神甚至不敢直视那些对准城门的漆黑炮口。
  “收手?爹,您这话说的。”
  陆安从怀里摸出两块北境特產的奶酪递过去。
  “我这不是正配合陛下献俘呢吗?十万將士南下,路费、伙食费、草料费,还有折损的马匹。这帐还没算清楚呢,我怎么收手?”
  “你那是献俘吗?你那是想要陛下的老命!”
  陆驍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
  “刚才在偏殿,陛下抓著我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说只要你退兵五十里,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小六,陆家满门忠烈,你真想背个弒君谋反的骂名?”
  “忠烈?爹,这词儿听著牙疼。”
  陆安冷哼一声,眼神里的玩世不恭瞬间消散。
  “当初北莽大军压境,朝廷断咱们粮草的时候,怎么没人提忠烈?苏云设计陷害二姐,想让咱们家身败名裂的时候,陛下怎么不讲忠烈?现在我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了,他想起咱们陆家是忠臣了?”
  陆驍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朝廷的凉薄,但他这一辈子活在“君臣纲常”里,骨子里还是怕那道大义的名分。
  “儿啊,就当是为了爹。这京城要是真打起来,城里的老百姓怎么办?那都是咱大乾的子民啊。”
  “所以我不打啊,我这不是正跟他们耗著呢吗?”
  陆安耸了耸肩,指著城门口那一排锅。
  “您看,咱们將士吃得好睡得香。倒是城里那帮文官老爷,怕是已经开始抢米了吧?爹,您回去告诉陛下,想让我退兵也行,我有三个条件。”
  陆驍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
  “哪三个?只要不摘他的皇冠,估计他都能答应。”
  “第一,苏云必须死,而且得由二姐亲自动手,就在这南门口当眾处决。”
  陆安竖起一根指头。
  “第二,户部那些倒卖军粮的烂帐,必须清算。带头的那个户部尚书,家產充公给兄弟们当军费,人送去北境挖矿。”
  陆驍擦了擦汗,这两条虽然狠,但还在承受范围內。
  “那第三呢?”
  “第三,金鑾殿的大门得敞开。”
  陆安露出一抹灿烂却冰冷的笑容。
  “我要带五百亲卫入宫。那天陛下怎么请您『喝茶』的,我就怎么请陛下『聊天』。顺便,得把九公主的婚事,写进铁券丹书,这辈子谁也別想拿她去和亲。”
  “你……你这是要逼宫啊!”
  陆驍嚇得差点原地起飞,这第三条简直就是把皇帝的脸扔在地上反覆摩擦。
  “爹,您想多了。”
  陆安拍了拍老爹的肩膀,语重心长。
  “我这是在帮陛下认清现实。您现在就回去復命。若是他不答应,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这大炮可就不认得什么永固牌匾了。”
  陆驍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嘆一声,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那背影,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公子,侯爷这说客当得有点失败啊。”阿大走过来,不屑地撇撇嘴。
  “他不是失败,他是心太软。但在这种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自杀。”
  陆安看著城门缓缓关上。
  “沈炼,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回公子,已经在京城各大酒楼散布出去了。”
  沈炼从怀里取出一张布告。
  “上面详细罗列了这些年户部扣押镇北军军餉的证据。百姓们现在都知道,是因为朝廷欠了债不还,陆帅才带兵回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连小孩子都懂这个道理。”
  “好。舆论战咱们贏了,武力战咱们也贏了。”
  陆安看著天空,嘴角微扬。
  “接下来,就看皇帝老儿舍不捨得他那张脸皮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刚才还空荡荡的城垛后面,突然冒出无数个火把。
  一个身穿金甲的將领出现在城头,那是禁军统领,隆景帝的死忠,號称“铁面”的赵拓。
  “陆安!你这乱臣贼子!陛下念你年幼有功,百般容忍,你竟敢威逼家父,祸乱纲常!”
  赵拓拔出长剑,声音在空旷的野外传得很远。
  “禁军將士听令!凡能斩杀陆安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
  “哟,涨价了?”
  陆安掏了掏耳朵,完全没把那威胁放在眼里。
  “阿大,看到那个穿金衣服的骚包了吗?”
  “看到了公子,跟个大金元宝似的。”阿大狞笑著。
  “给他打个招呼,別弄死了,弄脏那身衣服就行。”
  “得嘞!”
  阿大走到一尊红夷大炮后边,亲自调整角度。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隨之猛震。
  一发铁球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擦著赵拓的头顶飞了过去,直接把后方的城楼飞檐给撞成了齏粉。
  赵拓整个人都傻了。
  他甚至感觉到那一瞬间,死神在他头顶上摸了一把。
  周围的禁军士兵嚇得哗啦啦倒了一片,手里的长矛扔得满地都是。
  “赵统领,下次准头可就没这么偏了。”
  陆安隔空喊话,声音里满是调侃。
  城头上一片寂静,再也没人敢回半个字。
  “公子,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魏公公。”
  沈炼眼神微动,指了指城门处。
  这次城门只开了一道小缝,魏公公像是钻洞的耗子一样溜了出来,手里死死攥著一个明晃晃的捲轴。
  “陆帅……陆帅留步!”
  魏公公跑得气喘吁吁,还没到跟前就直接跪倒在泥地上。
  “陛下……陛下准了!三个条件,全都准了!”
  “哦?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安眉头一挑,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本以为隆景帝还得再憋两天。
  “尚书大人已经被锁拿进天牢了,家產正在查抄。苏云……苏云也已经在南门口绑好了。陛下请陆帅明日辰时,带亲卫入宫面圣。”
  魏公公一边抹汗一边说。
  “行。既然陛下这么有诚意,我这十万將士今晚的加餐就不用他管了。”
  陆安接过圣旨扫了一眼,確实盖了大印。
  “不过魏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明日我入宫,若是看到一个刀斧手,或者感觉到一丝丝杀气,这京城就真的要换个名字了。”
  “是……是!老奴一定带到!”
  魏公公如获大赦,转头就跑。
  “公子,真要入宫?”
  沈炼有些担心。
  “京城皇宫深似海,那里面的机关暗道和隱藏的高手不少。万一皇帝想玩个同归於尽……”
  “他没那个胆子。越是坐在高位的人,越捨不得死。”
  陆安坐回椅子上,看著晚霞。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沈炼,让你找的那个卢象升的后人呢?”
  “已经带来了。就在营帐后边。”
  “好。让他准备一下。明天的金鑾殿,不仅要算陆家的帐,还要给这些年受委屈的將军们,一个说法。”
  陆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看向城门口,隱约能看到苏云被绑在柱子上的狼狈身影。
  “二姐,明天是你亲手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陆婉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她看著弟弟那小小的却如山峦般沉稳的背影。
  “小六,我怕我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那就想想他在你酒里下迷药的时候。想想他在陆家危难时,是怎么当缩头乌龟的。”
  陆安回头看著她。
  “二姐,这世上的温柔是留给家人的。对付畜生,刀子快一点才是救赎。”
  陆婉儿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好,我杀。”
  这一夜,京城静得可怕。
  唯有南门口的黑骑军营,依旧热闹非凡。
  將士们磨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儿啊,你確定明天带五百人就能控制住局面?”
  陆驍在大帐里走来走去,还是不放心。
  “爹,您就安稳睡个觉吧。明天您就站在我后边,看看您儿子是怎么教皇帝当人的。”
  陆安拍了拍老爹的大肚子,笑得格外灿烂。
  “公子,一切就绪。卢象升的后人已换上旧甲,各路消息已散布全城。”
  沈炼走进来,单膝跪地。
  “好。明早辰时,咱们去会会那位大乾的主人。”
  陆安看向窗外的月色。
  这场戏,终於要推向最高潮了。
  “公子,苏云还在那儿喊救命呢,说要见二小姐。”
  “让他喊。嗓子喊哑了,明天才好上路。”
  陆安摆了摆手。
  “明天见。”
  “是,明天见。”
  对话声戛然而止。
  营地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巡逻队的脚步声。
  而在不远处的京城南门,一根根火把映照著苏云绝望的面孔。
  他看著城墙上方,那里有他效忠的皇帝,有他以为的避风港。
  可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城砖。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是全京城人此时共同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