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能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四散开来。
  没一会,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线头便放到了桌上。
  有纳鞋底的黑线,有补军装的灰线,还有耗子从一件破偽军军装里拆下来的土黄线。
  软软把栓子剪下来的蓝布角缝在旧布中央,又拿起针,把那些线一根根穿过去。
  几个会针线活的女同志围在桌边,你一针,我一针,將十几根顏色不同的线渐渐聚在一起,最后在那块蓝布角上绣成一朵五色小花。
  当它掛到窗边时,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这场仓促到红纸难凑的婚礼,终於有了第一件像样的喜饰。
  那朵小花给所有人提了个醒,没有现成的礼,就自己做!
  老班长找来一块纹理细密的木头,蹲在墙根,用刺刀和碎瓦片一点点削磨,硬是磨出了一把巴掌大的木梳。
  老郑则带著七班扛起铁锹,把团部附近几段坑坑洼洼的泥路重新垫了一遍。
  有人问他折腾这个干什么,老郑头也不抬,只把铁锹往泥里一插。
  “总得让嫂子进门的时候,脚下平坦些!”
  狂哥看著满院子的人都有了活,好胜劲立刻衝上了头。
  別人都准备了礼,他这个天下第一尖刀班的班长还能空著手?
  狂哥找来一根竹竿,绑上一排自製倒刺,又点了两个战士,一头扎进驻地后面的水盪。
  临走前,狂哥拍著胸口打包票。
  “等著!老子今天高低给团长整两条十斤重的大青鱼,添一道硬菜!”
  半个时辰后,水盪边的芦苇晃了晃。
  狂哥顶著一脑袋水草爬上岸,眾人齐齐往他手里看。
  鱼叉尖上,正掛著一只不知道在河底泡了多少年,鞋面都长绿毛的破草鞋。
  炮崽盯著那只鞋,认真问道,“哥,这有十斤吗?”
  眾人当即开乐。
  狂哥一脚把破草鞋踢到一旁,转身就去追溜之大吉的炮崽。
  “你小子给老子站住!”
  嘻嘻哈哈,哈哈嘻嘻。
  夜深以后,闹腾了一天的驻地终於安静下来。
  秋虫藏在墙根和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地叫。
  狂哥和鹰眼並排坐在营房门槛上,狂哥感嘆。
  “真是第二人生啊……咱进个游戏,都能赶上別人结婚,参加別人的婚礼。”
  鹰眼看著远处的灯,“你白天不是还以为要打炮楼?”
  “那不是团里整得太神秘了吗?”狂哥含糊地顶了一句。
  “咱在现实活了二十几年,一直觉得结婚不就是两个人看对眼,再领个证的事。”
  狂哥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到了这儿才知道,想成个家,咋就这么难呢?”
  “不是结婚难。”鹰眼摇了摇头,接道,“是活到能结婚的那一天,难。”
  ……
  翌日,团长成婚。
  仪式设在团部照相馆后面,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偏屋里。
  窗边掛著昨天缝好的五色小花,老班长磨好的木梳用旧布包著搁在窗台上。
  屋子正中则摆著一张方桌,放著两只粗瓷碗。
  碗里盛著浅浅的糖水,旁边是一盘切成小块的杂粮饼。
  狂哥靠在门框上,盯著那两碗糖水无言。
  这场面要是放在蓝星,废土片的道具组都未必敢摆得这么寒酸。
  “吉时快到了吧?”
  “快了,就差嫂子进门了!”
  院里几个帮忙张罗的战士压著嗓子说话,脖子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可太阳一点点偏西,路上始终空著,院里的笑声渐渐少了。
  一个战士缩在门框的阴影里小声嘀咕。
  “咋还没来?该不会是看咱们这儿太苦,走到半道后悔了吧……”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你个嘴上没把门的,胡咧咧啥子!”
  老班长瞪了那战士一眼,大喜事的乱说什么话。
  那战士没敢顶嘴。
  可旁边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这年月,打仗一天一个变数。
  人没走进院门,谁敢说一定平安?
  狂哥也坐不住了,嘴上骂著眾人瞎操心,自己却往院门口跑了七八趟。
  每次都说是检查岗哨,回来时,脸色却比上一次更沉。
  就在眾人等得心里发紧时,一名通讯员满头是汗地衝进来。
  “团长!”
  屋帘掀开,团长穿著正装走了出来。
  “说。”
  通讯员猛喘两口气,眼皮都是红的。
  “报告,我们在路上碰到敌情了,有一股鬼子巡逻队正抄小路往咱们侧后摸。”
  “嫂子在路上撞见以后主动留了下来,配合护送人员打掩护,转移机要文件和密码本!”
  眾人一下愣住。
  他们想过路断了,想过船坏了,甚至想过新娘临时接到別的命令。
  唯独没想到,她会在赶来成婚的路上,转身去替整支部队护住密码本。
  团长在台阶上站了几息,又问清敌人数量和遭遇位置,这才转身走进偏屋。
  他从桌角拿起两块洗净的薄木板,一块一块,盖在那两碗糖水上。
  “不等了,仪式推后。”团长咽了咽喉咙,镇定道。
  “今天等不到就明天,明天等不到就等这场仗打完。”
  於是训练场上的口令照常响,岗哨也照常轮换。
  可每一拨从训练和执勤中换下来的战士,都会先绕到院门口看一眼。
  没人催,也没人散。
  他们从晌午等到太阳偏西,又从偏西等到晚霞烧红天边。
  天快黑时,小路尽头终於出现了一道有些踉蹌的人影。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院里的人齐齐站起。
  是新娘活著回来了。
  新娘为了成婚特意挑出的灰布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乾净模样。
  裤腿糊满半乾的黑泥,鞋帮上缠著断草,袖口也被扯开,前臂还擦出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可她两只手始终护在胸前。
  怀里,是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她走进院子,看见满院站起的战士,又看见台阶上那个等了她整整一天的男人,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像是想起来,自己今天原本是来成婚的……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文件……没误时吧?”
  团长大步走下台阶,郑重接过那只还带著体温的袋子,转交给一旁的机要员。
  “没有。”团长强笑,“时间正好。”
  交接完成,他立刻扶住新娘,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也没说別的。
  团长只抬起手,替她擦掉眼角一块已经干硬的泥。
  软软这时拎著药箱快步挤出人群。
  “先別动,让我看伤。”
  確认伤口不深后,软软才利落地缠上绷带。
  “能站吗?”
  新娘点头,“能。”